第391章 回忆录(一):那个绝望的下午
  海云山的秋天总是格外的寧静。
  金黄色的银杏叶像是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在微凉的秋风中打著旋儿,缓缓飘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陆烬坐在那棵已经亭亭如盖的银杏树下。
  他的面前不再是冰冷的控制台也不是那些散发著危险气息的化学试剂。
  而是一张古朴的木桌一盏温热的清茶和一本摊开的、空白的硬皮笔记本。
  他手里握著一支最老式的派克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大作家?”
  苏青禾端著一盘刚洗好的葡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这都对著白纸发呆一个下午了连个標点符號都没写出来?你当初毁灭世界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犹豫过。”
  “写回忆录比毁灭世界难多了。”
  陆烬苦笑一声放下钢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毁灭只需要愤怒。”
  “而回忆需要勇气。”
  苏青禾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那股熟悉的、属於人间的味道,让陆烬那颗有些飘忽的心,重新落回了实处。
  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笔尖终於落下了。
  在那洁白的纸面上写下了一行深沉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字跡。
  **【那一天我的世界死了。】**
  ……
  **回忆录(一):那个绝望的下午**
  我至今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
  海云市第一法庭空气闷热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头顶的老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著却吹不散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我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手腕上戴著冰冷沉重的手銬。
  法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变得模糊。我只听见他用一种念稿子般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宣读著那份早已內定好的判决书。
  “……被告人陆烬因家庭纠纷故意杀害其妻子林婉、女儿陆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实充分……”
  证据?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所谓的证据,不过是邻居那五十万块钱买来的偽证是黑心律师偽造的尸检报告是那个被撞得稀烂的现场被清理得乾乾净净的“意外”。
  而我真正的证据呢?
  那段记录了赵泰酒驾超速、强行別车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在送交警局的第二天就“意外”损坏了。
  “……犯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依法应予严惩……”
  法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只恼人的苍蝇嗡嗡作响。
  我的目光穿过那些冷漠的法警穿过那些幸灾乐祸的旁听者死死地钉在了被告席的另一端。
  那里坐著真正的凶手。
  赵泰。
  他穿著一身名贵的阿玛尼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他没有看我而是侧著头跟身边的律师谈笑风生。
  当他的目光偶尔与我对视时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或恐惧。
  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普通人生命的极致蔑视。
  仿佛在说:
  “看这就是钱的力量。”
  “我杀了你的老婆孩子,但你不仅奈何不了我还得替我背锅。”
  “你气不气?”
  我气。
  我气得浑身发抖气得想要挣脱手銬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但我不能。
  因为我是个知识分子我信奉法律。
  我相信在这庄严的国徽之下总会有那么一丝光明能刺破这无边的黑暗。
  直到……
  “……判处被告人陆烬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咚——!”
  法槌落下。
  那一声清脆的巨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我心中最后那点可笑的幻想也砸碎了我整个前半生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黑了。
  我被两名法警架著拖出了审判庭。
  经过赵泰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了他那如同魔鬼般的低语。
  “陆教授別急著走啊。”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笑著说道:
  “忘了告诉你了你老婆的味道……真不错。”
  “轰——!”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法警的束缚像一头疯牛一样撞向赵泰。
  我要杀了他!
  我一定要杀了他!
  但迎接我的不是他的脖子而是一根冰冷坚硬的电击棍。
  “滋——!”
  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我抽搐著倒在地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
  在我彻底失去知觉前。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赵泰那张居高临下的、充满了胜利者快感的笑脸。
  看到了旁听席上那个作偽证的邻居正在低头数著信封里的钱。
  看到了那个黑心律师正和法官交换著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也看到了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那时候我也曾向天吶喊,质问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
  但老天爷没有回答我。
  ……
  “呼……”
  陆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手中的钢笔放下。
  夕阳的余暉透过银杏树的缝隙在他那张英俊却写满沧桑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苏青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剂良药,抚平了陆烬心中那些翻涌的伤痛。
  “我知道。”
  陆烬反手握住她的手看著笔记本上那段被泪水浸湿的字跡,眼神变得深邃而平静。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如果那天没有那个系统。”
  “现在的我会在哪里?”
  “或许早就成了某个乱葬岗里的一堆枯骨吧。”
  他转过头看著苏青禾看著这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微笑。
  他拿起笔在那段回忆的最后写下了结束语。
  “那一天我的人生走到了终点。”
  “但也正是在那一天那个名为『灾厄化学家』的怪物……”
  陆烬停下笔目光穿过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囚车里睁开血色双眸的自己。
  “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