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启程
  千里之外的白溪村,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
  得知老战友確定了行程,华木头一连几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带著儿子华树,把家里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十年的老木头家具,被他用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泛著温润的光。
  李桂芬则把准备给贵客住的房间里的被褥,全都抱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傍晚收回来时,那被褥蓬鬆柔软,带著一股阳光和皂角混合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正在养羊场盘点饲料的华韵,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闺女啊,周爷爷下周二就到,你那边可得准备好啊!”电话里,是父亲华树憨厚的声音。
  “放心吧,爸!”
  华韵一边用笔在帐本上勾画,一边爽快地应著。
  “爸,你跟堂伯说一声,给我留一只膘最肥、肉最嫩的小羯羊,我要亲自给周爷爷烤!”
  “还有,山上的那些野菌子、嫩竹笋,也让村里人帮忙多采点,我要做最地道的山珍宴!”
  她的声音清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
  院子里,刚刚放学回家的三胞胎,像三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围在华木头身边。
  “太爷爷,太爷爷!你那个好朋友,周太爷爷,真的要来我们家吗?”
  “周太爷爷也会讲故事吗?”
  “他讲的故事好听吗?”
  三个小脑袋仰著,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
  华木头被他们问得心里乐开了花,他挨个摸了摸三个小重孙的脑袋,鬍子都翘了起来。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会!当然会!”
  “而且,周太爷爷讲的故事,可跟太爷爷讲的那些挖野菜、打兔子的故事,不一样哦!”
  “他讲的,是关於飞机、大炮,还有保家卫国的故事!”
  这话一出,三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
  周二,天光熹微。
  晨雾尚未散尽,一辆特製的黑色加长版红旗轿车,已如一头沉睡的雄狮,静静地停在了周家老宅的门廊下。
  周宴瑾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亲手为爷爷拉开了车门。
  他的手,稳稳地扶在周隱川的手肘上,直到老人安稳地坐进宽敞的后座。
  “小张,路况隨时关注,不要顛簸。”
  他的目光转向驾驶座的保鏢,声音沉静。
  “小李,老爷子的降压药,早上八点,饭后半小时,一粒都不能错。”
  他又看向副驾驶的另一位。
  “还有,他爱喝的大红袍,水温必须是85度,凉了就换。”
  周宴瑾细致地叮嘱。
  周隱川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妈还囉嗦!”
  老爷子嘴上嫌弃,眼角的皱纹里却盛满了笑意。
  “你赶紧去忙你的吧,苏黎世那个会重要,別耽误了正事。”
  “爷爷。”
  周宴瑾没有退开,而是微微俯身,平视著车里的老人。
  “您在那边,玩得开心点。”
  这是他作为孙子,最朴素的愿望。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祖孙二人的视线。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公馆大门,匯入清晨的城市车流,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周宴瑾却並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凭微凉的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个素未谋面的白溪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的人,又是什么样的?
  竟能让见惯了风浪的爷爷,流露出如此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期待和嚮往。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
  三个孩子咧著嘴,笑得毫无城府,那笑容乾净得仿佛能洗涤人心。
  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里,连笑容,都时常需要精確地计算角度和弧度。
  这样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对他而言,是一种久违了的陌生。
  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如同一颗微小的种子,悄然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提醒,在晨光下闪著冰冷的光。
  但他却划开了那些提醒,直接调出了通讯录。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拨通了那个来自遥远山村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餵?哪位?”
  听筒里传来华木头爽朗又带著一丝警惕的声音。
  “华爷爷,您好,我是周隱川的孙子周宴瑾。”
  周宴瑾的声线,不自觉地放缓放柔了些。
  “爷爷已经出发了,路上顺利的话,预计下午4点左右,能到你们村。”
  “哎哟!是宴瑾娃子啊!”
  华木头那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
  “好!好!下午4点!我们全家都在村口等著!”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们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掛断电话,周宴瑾站在原地,又静默了片刻。
  他的背影,挺拔,却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
  而千里之外的白溪村,华木头这通电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圈名为喜悦的涟漪。
  “老头子,谁啊?一大早这么大声嚷嚷?”
  李桂芬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
  “宴瑾!是隱川的孙子,宴瑾打来的!”
  华木头激动得脸膛发红,手里的老式电话机都忘了放下。
  “说他们下午4点到!”
  “4点?”
  李桂芬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
  “那可得赶紧!我再去把院子扫一遍!可不能让城里来的贵客,看到一片落叶!”
  她说著,便拿起墙角的竹扫帚,风风火火地衝进了院子。
  那架势,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进行一场迎接贵客的最高规格的仪式。
  院子里的石板缝,都被她扫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青苔的本色。
  养羊场里,华韵也接到了父亲华树打来的电话。
  “闺女!4点!周爷爷他们下午4点就到!”
  “知道了,爸!”
  华韵走到那个巨大的陶缸前,里面,是她亲自挑选、已经用几十种香料和草药醃製了一天一夜的小羯羊。
  而在华家的老屋里,华奶奶正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拿出了三套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红色小夹克,招呼著请假在家的三胞胎。
  “来来来,我的三个小宝贝!”
  她笑著朝院子里招手。
  三胞胎像三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眼巴巴地看著奶奶手里的新衣服。
  “快,把新衣裳换上!周太爷爷马上就要来啦!”
  孩子们被奶奶仔细地换上新衣,小脸被搓得红扑扑的,像三个熟透了的苹果。
  他们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崭新的衣角扬起小小的旋风。
  小脸上,洋溢著最纯粹的兴奋与期待,眼睛亮晶晶的,一遍又一遍地跑到门槛边,踮著脚尖往村口的大路上望。
  整个白溪村,似乎都从沉睡中彻底甦醒了。
  晨光穿透薄雾,给白溪湖镶上了一圈璀璨的金边,湖面如镜,倒映著青山绿树,美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竹林里的鸟鸣,比往日更加清脆。
  村道上三三两两的村民,脸上都掛著善意的笑容,互相打听著。
  “听说了吗?木头叔家的老战友,从大城市来的大人物,今天到!”
  “是啊是啊,听说是个大英雄呢!”
  仿佛连山间的风,都带著一丝期待的轻语,温柔地拂过这个寧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山村。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內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微响。
  窗外的景致,从林立的高楼,渐渐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
  周隱川没有休息。
  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炯炯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
  他的思绪,早已飞回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他和华木头,一个性如烈火,一个沉稳如山,却成了能將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
  这一別,就是大半辈子。
  保鏢小李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爷子竟哼起了不成调的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