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眠织娘
  吱呀——吱呀——吱呀——
  纺车声,还在响。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直接响起。
  它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让人想睡,想永远睡过去。
  苏无忌站起身。
  他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巨大的纺车。
  纺车是朽木做的,通体斑驳,长满了青苔和灰白色的蘑菇。
  纺车的轮子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发出“吱呀”一声。
  纺车前,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背对眾生。
  她穿著一身褪色的嫁衣,红得发黑,绣著早已模糊的鸳鸯图案。
  嫁衣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她坐在纺车前,一下一下地摇著纺车。
  纺的也不是什么线。
  是一条条『光』。
  是那些从眾人身上飘出的若有若无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老三刚才做的梦。
  那光芒里,有狼獒不敢回想的过去。
  那光芒里,有阿青心中所想的事情。
  还有……
  她纺著,纺著,纺著。
  把那些光芒,一缕一缕地纺进嫁衣里。
  苏无忌看著她。
  她依旧背对眾生。
  没有回头。
  但那纺车声,越来越响。
  吱呀——吱呀——吱呀——
  忽然,脑海里的小白闪烁了一下。
  苏无忌的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他向前走了一步。
  纺车声骤然变响。
  一股强烈的困意,瞬间袭来!
  那股困意,不是普通的睏倦。
  是一种诱惑。
  一种“睡过去,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的诱惑。
  苏无忌见过很多诱惑。
  杀戮的诱惑,力量的诱惑,权力的诱惑。
  但这一种,有点不一样。
  它不强硬。
  它很温柔。
  它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拍著你的背。
  说: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累了。
  它像是恋人的低语,在你耳边轻声呢喃: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我了。
  它像是……
  苏无忌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无回川消失了。
  篝火消失了。
  眾人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
  但那荒原,不是真实的荒原。
  天上是倒悬的山川,山峰倒掛,河流逆流,像是整个天地都被翻了过来。
  地上是漂浮的河流,河水在半空中缓缓流淌,没有源头,没有尽头,只是静静地流著。
  远处,有无数道身影在游荡。
  那些身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疯狂奔跑,有的在原地打转。
  他们都是被困在梦境里的人。
  或者,曾经是人。
  就在这时。
  嗡——
  一道白光,从苏无忌体內飞出!
  那是小白,永恆安眠。
  那柄洁白的刀刃,悬浮在苏无忌面前,轻轻震颤,发出愉悦的嗡鸣。
  四周那些游荡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被什么力量驱散了。
  苏无忌微微挑眉。
  他感受著小白传来的信息。
  这是……梦境规则的碎片。
  也是为什么小白刚才想让他进来的原因。
  不过。
  这个妖魔的梦之领域內,正在主动为他补全自身梦境规则的碎片。
  意思是,这妖魔本身,也是想让他进来?
  苏无忌向前走。
  走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
  因为前面,站著一个人。
  不是眠织娘。
  而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著破旧的长袍,头髮散乱,面容清瘦,像是个落魄的书生。
  他站在那里,看著苏无忌。
  眼神复杂。
  沉默。
  对视。
  然后,苏无忌开口:
  “你是她?”
  书生摇了摇头。
  “我不是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嘆息:
  “我只是她的一段记忆。”
  苏无忌挑眉。
  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几百年前……”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
  “有一个姑娘,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
  “那书生很穷,穷得连聘礼都拿不出来。”
  “但姑娘不在乎。”
  “她说,只要他活著回来,娶她,就够了。”
  “书生去赶考,姑娘在家等。”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苏无忌皱了皱眉:“你为什么突然自说自话讲起了故事。”
  书生沉默了一会,又道:“半年后,有人带来消息。”
  “说书生死在了路上。”
  “死在了一个叫『无回川』的地方。”
  书生的声音,微微颤抖:
  “姑娘疯了一样,跑去找他。”
  “她找遍了整片荒原,找遍了每一具骸骨。”
  “但她没有找到他。”
  “她自己也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片无回川。”
  苏无忌:“.......”
  书生继续说:
  “死后的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会纺线的怪物。”
  “她遇到一个人,就会问:你看见我的书生了吗?”
  “如果对方说没看到,或者不知道。”
  “就会被困在这里。”
  “永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累了。”
  “她不再找了。”
  “她说:应该让那个书生来找她。”
  “书生那么爱她,一定会来找她的。”
  “她找了那么久,也生气了,所以她要等。”
  “等书生找到她。”
  “书生如果找到了她,一定会主动走到她的面前。”
  书生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有个大老爷路过此地。”
  “他也进入了这个梦境。”
  “他听见纺车声,没有逃,反而循著声音,找到了那架纺车。”
  “纺车前坐著一个女子,背对著他。”
  “大老爷问:姑娘,为何深夜纺线?”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说:我在等人,这是给他做的衣裳。”
  “大老爷问:等谁?”
  “女子说:等一个能看见我正面的人。”
  “大老爷笑了:那还不简单?我走到你面前不就行了?”
  “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走不过来的。”
  “大老爷不信。”
  “他往前走。”
  “走了一步,他想起自己已经高中状元,何必做这种事情。”
  “走了两步,他想起家中还有妻子孩子。”
  “走了三步,他想起老母还在家中需要照顾。”
  “走了四步,他想起……”
  书生看著苏无忌:
  “他其实根本不想见到她。”
  “他怕。”
  “怕看见她的脸。”
  “怕看见后,就走不掉了。”
  “所以他停住了。”
  “女子说:你走吧。”
  “大老爷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但他跑著跑著,却发现自己又绕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这个梦境,早已经將他困住了。”
  书生苦笑:
  “那个姑娘要找的人在哪呢?没人知道。”
  “或许那个书生,根本就没有死。”
  “他只是没有回来。”
  “永远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