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渡过忘川河
  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谁会讲故事啊?
  这不是难为人吗?
  就在这时。
  “我来吧。”
  镜上前一步。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撑船人:
  “我讲一个故事。”
  “关於一个妖魔族群的。”
  撑船人来了兴趣:
  “哦?说来听听。”
  镜缓缓开口:
  “在极北之地的冰原上,有一个妖魔族群,叫『影族』。”
  “它们以人类的『恐惧』为食。”
  “你越害怕,它们就越强大。”
  老三咽了口唾沫:
  “这……这不是鬼故事吗?”
  镜没理他,继续说:
  “但影族有个奇怪的规矩。”
  “它们从不主动攻击人类。”
  “只在有人类闯入它们领地时,才会现身。”
  “而且。”
  他顿了顿:
  “它们现身时,会变成那个人类最害怕的东西。”
  “有的是鬼怪,有的是妖魔,有的是.....死去的人。”
  眾人沉默。
  镜继续说:
  “有一次,一个猎人在冰原上迷了路,闯进了影族的领地。”
  “他很害怕。”
  “因为他最害怕的,是他死去的妻子。”
  “他妻子死於难產,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他。”
  “所以当影族出现时,变成的正是他妻子的模样。”
  “那个『妻子』就站在远处,用那双死去的眼睛,看著他。”
  “猎人嚇得腿都软了。”
  “但他没有逃。”
  “因为他忽然发现。”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
  “只有....”
  他顿了顿:
  “思念。”
  “那个『妻子』就那样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猎人活了下来。”
  “后来他说。”
  “他最害怕的东西,其实是他最想见的人。”
  “只是他自己当时不知道,原来当初她妻子死前的那个眼神,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故事讲完了。
  眾人沉默。
  老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堵。
  撑船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很有意思的故事。”
  他看向镜:
  “你是说,有些东西。”
  “表面上让人害怕,其实……”
  他没有说下去。
  镜点点头:
  “对。”
  撑船人笑了。
  那笑容,苦涩中带著一丝复杂:
  “若是以前,这个故事,可以。”
  “但现在。”
  他摇摇头:
  “不行。”
  老三急了:
  “镜先生讲的我都快哭了,你居然还不行?!”
  撑船人只是摇摇头,没有解释。
  气氛,再次僵住。
  就在这时。
  苏无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淡,很平静:
  “曾经有个士兵。”
  眾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撑船人也看向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无忌继续说:
  “他当了兵,穿上鎧甲,拿起武器,说要保家卫国。”
  “可当妖魔真的打过来的时候。”
  “他怕了。”
  “他想起家里的妻儿。”
  “他想著,如果我死了,她们怎么办?”
  “谁来保护她们?”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所以他逃了。”
  “带著妻儿,一路逃。”
  “路上,追兵来了。”
  “那些追兵,是他曾经的战友。”
  “一起喝酒,一起训练,一起说过要同生共死的兄弟。”
  “但他没有犹豫。”
  “他把他们杀了。”
  “一个一个,全杀了。”
  “杀完之后,他回头。”
  “船翻了。”
  “妻儿,没了。”
  苏无忌顿了顿。
  他看著撑船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指责。
  只有平静。
  “那一瞬间。”
  “他在想什么?”
  撑船人的手,微微颤抖。
  苏无忌继续说:
  “他在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选择当兵,是想保家卫国。”
  “他选择逃跑,是想保护妻儿。”
  “他杀了战友,是想让妻儿活。”
  “可到头来。”
  “战友死了。”
  “妻儿死了。”
  “国家灭亡了。”
  “活下来的,只有他。”
  “一个逃兵。”
  “一个杀了自己兄弟的人。”
  “一个害死自己妻儿的人。”
  “一个......”
  “该死的人。”
  撑船人的眼眶,红了。
  苏无忌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他?”
  “他在想,如果能重来,他会替他们死。”
  “他在想.....”
  他顿了顿:
  “这几百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
  “能让他死的人。”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撑船人低著头,肩膀在颤抖。
  那只浑浊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滑落。
  泪水。
  几百年了。
  第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苏无忌。
  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
  他张开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船吧。”
  “各位。”
  眾人愣住了。
  老三眨眨眼:
  “这就……好了?”
  阿青看向苏无忌,眼中满是佩服。
  大人好像只是把撑船人自己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居然就可以了?
  镜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如此。”
  他没有多说。
  只是跟著苏无忌,踏上了那艘破船。
  小船缓缓划向对岸。
  雾气渐散。
  河面依旧血红,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森。
  船到对岸。
  眾人下船。
  撑船人站在船头,看著苏无忌。
  那只浑浊的右眼里,再也没有了疯癲和古怪。
  只有释然。
  “几百年……”
  他喃喃:
  “我等了几百年。”
  “终於等到了一个能看穿我的人。”
  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无比轻鬆。
  “小子,谢谢你。”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血红色的河。
  “这条河,从今以后。”
  “没有撑船人了。”
  话音落下。
  他纵身一跃。
  扑通——!
  河水翻涌。
  片刻后,一具白骨,浮上水面。
  那白骨,静静地躺在血红的河面上。
  隨著水流,缓缓飘向远方。
  眾人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具白骨,越飘越远。
  最后消失在雾气中。
  苏无忌站在原地,看著那具白骨消失的方向。
  点点金色的星光,从那白骨上涌出,缓缓飘向天空。
  他喃喃:
  “信念消散……”
  “所以,身体也维持不住了么。”
  信念之力。
  果然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向阿青等人。
  “走了。”
  “是,大人!”
  眾人齐声应和,快步跟上。
  身后,忘川河依旧血红。
  但那艘破船,已经不见了。
  雾气,渐渐散开。
  血色河面上,也多出了一条崭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