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谈
  整整一天,苏白衣都未再寻他。
  楚狂人倒也乐得清閒,与苏紫月廝磨整日,听她说崑崙墟中的种种奇景。
  入夜,南宫春水引楚狂人至安排的居所,一座简朴却清幽的竹舍。
  踏入院中,楚狂人见南宫春水已备好清茶,便拱手道:“有劳南宫先生。”
  南宫春水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既已入神游,与我平辈论交亦可,唤我名字便是。”
  楚狂人略一沉吟,开口道:“那我该称呼南宫兄、李兄还是姬兄?”
  南宫春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失笑:“你倒是对我的身份挺了解嘛?是紫月那丫头与你说的?”
  楚狂人摇头:“书上看的。”
  南宫春水闻言,立刻想到白日里师父提及的《君有云》,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莫非……也有话本写我?”
  “有。”楚狂人坦然点头,“不过,那话本的主角並非姬兄。”
  “哦?”南宫春水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味与……淡淡的不忿:
  “哪个不长眼的写的话本?凭我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居然不是主角?”
  楚狂人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他略作沉吟,如实道:“主角確实不是姬兄,是你的几个徒弟,话本写的是你任稷下学堂祭酒时的故事。”
  “学堂祭酒?”南宫春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话本里是如何写我的?”
  楚狂人看著他眼中那与苏白衣如出一辙的“好奇”,心中不由莞尔,面上仍平静道:
  “话本中说,姬兄修炼了大椿神功,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
  最后为爱甘愿散去一身大椿功,与妻子洛水退隱江湖。
  实则是前往了极北之地,担任守护北境之责。”
  “不过在下记忆最深的,还是姬兄成为南宫春水前,对姬若风所说的那段话……”
  “哦?”南宫春水眼中兴致更甚,“什么话?”
  楚狂人顿了顿,清朗的声音在竹舍內缓缓响起:
  “纵横江湖三十载,以学堂之名震慑天下者,是我!”
  南宫春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六十年前冷暖双剑,一战胜名剑山庄魏长树称崑崙剑仙者,是我!”
  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九十年前一身布衣,一柄残剑斩断魔教东征之路者,亦是我!”
  茶香裊裊,仿佛也染上了旧时烽烟。
  “而那一百二十年前,与诗仙同饮同眠同创诗剑诀者,还是我!”
  听到这里,南宫春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却傲气凛然的弧度。
  楚狂人看向他,吐出最后一句:
  “一百五十年前靠著一己之力创下百晓堂的人,是最早的我!”
  话音落下,竹院內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南宫春水久久未语,只是缓缓端起茶杯,送至嘴边,却没有饮下。
  半晌,他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感慨,有傲然,也有几分世事如棋的沧桑。
  “不是让姬若风那小子写入百晓堂,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却並无恼意,“这可倒好,搞这么大阵仗,还写成话本……”
  楚狂人莞尔:“或许在姬若风看来,姬兄这般波澜壮阔的平生,若只藏在卷宗里蒙尘,才是真的可惜。”
  南宫春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著促狭的光:“那话本里,有没有写我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比如和哪家仙子月下论剑、与哪位侠女共饮江湖之类的?”
  楚狂人:“……”
  楚狂人难得语塞了一瞬。
  这位活了近200岁、一身马甲遍天下的前辈高人,此刻的神情,竟像极了茶楼里等著听最新章回的听眾。
  “没有就算了。”南宫春水见楚狂人没回答,便又问道:“这话本可有名字?”
  “有的。”楚狂人略一沉吟,如实道:“名《少年白马醉春风》。”
  “少年白马……醉春风……”南宫春水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更盛,
  “好名字!有少年,有酒,有春风,有江湖。”
  两人又閒谈了几句,从江湖旧事聊到崑崙奇景。
  南宫春水对楚狂人这位“知根知底”的后辈,倒是颇为投缘。
  眼见夜色渐深,南宫春水起身告辞。
  走到竹舍门口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隨手拋给楚狂人。
  楚狂人伸手接住,入手冰凉温润,竟是一朵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莲花。
  “这是墟內雪池里长的『玉魄雪莲』,寻常武者食之可增一甲子功力。
  对你虽增益有限,但充飢倒是极好。”南宫春水隨意道,“饿的时候就吃这个,一朵能管饱几个月。”
  楚狂人看著手中这朵放在外界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天地奇珍,竟被对方当作乾粮隨手丟来,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多谢。”他最终还是收下,郑重道。
  “不必客气。”南宫春水摆摆手,身影已融入门外夜色中,只留下带笑的声音隨风传来,
  “好好休息。明日……怕是不得閒了。”
  竹门轻轻掩上。
  楚狂人將雪莲置於案头,那清冽的香气便悄然瀰漫开来,竟有寧神静气之效。
  盘膝坐於竹榻上,楚狂人並未立刻入定。
  今日信息量颇大,他需要时间梳理。
  苏白衣的布局、瀛洲的来袭、紫月的情意、还有这崑崙墟中种种超乎想像的玄奇……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流转。
  但最终,这一切纷杂的思绪,都归於平静。
  他的道,是“我意即天意”。
  他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无论前方是劫是缘,是守护苍生的大义,还是只护一人的私心。
  他自有判断,自有抉择。
  无爭剑在身旁发出轻柔的嗡鸣,似在应和主人的心境。
  楚狂人缓缓闭上双眼,静心感受神游玄境带来的变化。
  这一夜,崑崙墟无风无月。
  楚狂人盘坐竹榻,心神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境界。
  踏入神游玄境,不仅仅是真气暴涨、神思万里那般表象。
  更是一种对天地、对自身、对“道”的认知產生了本质的升华。
  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夜。
  楚狂人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內敛,气息沉静如渊,较之昨日初破境时,更多了几分圆融与深不可测。
  他起身,推开竹舍的门。
  远处,紫月宫的方向,一抹紫色的倩影正轻盈地朝这边走来,裙裾飞扬,脸上带著晨曦般明媚的笑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正如南宫春水所说,今日怕是不得閒了。
  不管怎样,路在脚下,剑在手里,人在心中。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