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税务官的到来
  秋日的天空被洗得很高,很远,像一块无瑕的蓝色水晶。
  收穫季的疲惫尚未从领民们的骨子里完全消退,但一种更轻快的东西正悄悄取而代之。那东西没有名字,却能让人在搬动石头时多用一分力,在回家路上哼起走了调的歌谣。
  是希望。
  这脆弱的情绪,像晨间的蛛网,在白马河谷的空气里悄然瀰漫。
  然后,它被一阵规律的马蹄声踏碎了。
  “——伯爵的旗帜!”
  山坡上放哨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衝下来,嗓音因恐惧而尖利。
  话音未落,整个河谷瞬间死寂。
  人们放下手里的工具,那些刚刚还在谈笑的脸庞变得僵硬。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退回屋子的阴影里,或是在路边深深低下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面对权力的畏惧,如同牲畜嗅到狼的气息。
  林恩站在城堡的箭楼上,身旁的沃尔特管家脸色发白。
  地平线上,一小队骑兵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队列整齐,胯下马匹神骏,与这片萧条土地上瘦骨嶙峋的驮马相比,简直是两个物种。
  最前方的一面旗帜上,金色的雄狮在风中咧著嘴,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恩下意识地收紧了拳头。
  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领主自信,被那面旗帜轻而易举地压得粉碎。
  城堡的会客厅里,壁炉没有点燃,显得有些阴冷。
  税务官芬利摘下自己那双质地精良的皮手套,隨手递给身后的侍从。他没有佩戴武器,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绒布外套上找不到半点尘土与褶皱,与这座城堡的陈旧格格不入。
  他是林恩的封君,也就是伯爵那边每年派过来的徵收粮食税的税务官。
  他向林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贝尔男爵。”
  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却已经將大厅里褪色的掛毯、磨损的石板地,以及林恩身上那件浆洗过许多次的亚麻衬衫,都称量了一遍。
  沃尔特端上领地里最好的麦酒,双手有些不稳。
  “芬利大人,城堡里没有备下葡萄酒,请您见谅。”老管家的声音乾涩。
  “不必客气。”芬利优雅地接过粗糙的木杯,仅仅是嘴唇沾了一下,“在如今这个年景,能喝上一口没有酸掉的麦酒,已经是一种福气了。贝尔男爵,我们长话短说。”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份盖著王室火漆的羊皮纸,没有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伯爵大人仁慈,体恤北境各领地今年的艰难。今年的粮食税额,下调三成。”
  沃尔特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
  芬利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这稍纵即逝的惊喜。他继续道:“不足的部分,允许用帝国金龙进行抵扣。”
  这才是正题。
  沃尔特颤抖著手接过芬利递来的税单,那上面清晰地標註著金龙与粮食那离谱的兑换比率。老管家的嘴唇翕动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个所谓的“仁慈”,代价是要掏空贝尔家族最后一点家底。
  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林恩。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
  上头的那些大人物的算盘打得真响。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粮食,他们知道你没有。所以,他们直接来要金子。
  但他脸上保持著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感谢陛下的仁慈。这对白马河谷而言,確实是雪中送炭。”
  芬利脸上的微笑加深了,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那么,请男爵大人儘快清点,我们也好早日復命。”
  “当然。”林恩顺势发出邀请,“芬利大人,您和您的卫队一路风尘,想必也累了。不如在城堡暂住几日,我也好趁此机会,將粮仓与金库彻底清点一遍,绝不敢拖欠陛下的税款一分一毫。”
  “哦?”芬利眉毛一挑,似乎觉得有趣。
  他很清楚这个年轻领主在打什么算盘,拖延时间罢了。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就,叨扰男爵大人了。”
  晚餐被安排在小餐厅,桌上的食物简单得近乎寒酸。
  烤得半焦的土豆,寡淡无味的水煮捲心菜,还有几片能当石子用的黑麵包。
  土豆和捲心菜也是特地挑选出来,没有经过【甘甜】词条培育出来的。
  这是林恩刻意安排,他要將“贫穷”这两个字,刻在芬利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芬利对此毫不在意,他用餐的姿態依旧优雅,用银质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切著土豆,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来的路上,我路过了雄鹰领。”他閒聊般开口,“他们的田地几乎绝收,领主把自己的战马都杀了给卫兵充飢。贝尔男爵这里,似乎要好一些?”
  这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递过来。
  “全靠领民们勤劳。”林恩滴水不漏地回答,“一整个夏天、秋天都在地里拾捡,才勉强凑了些能入口的根茎。至於好一些,大概是因为我们比雄鹰领更穷,没什么值得被强盗惦记的东西。”
  芬利笑了笑,不再追问。
  赤鳶没有出现在饭桌上。林恩提前打过招呼,让她待在骸骨园那边不要露面。
  一顿饭在沉默与试探中结束。
  用餐过半,一名护卫走到芬利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林恩的听力很好,他捕捉到了几个词:“一个女人”、“气息很危险”。
  芬利的眼中闪过些许兴趣,但他很好地掩饰了,只是挥挥手让护卫退下,没有多问。
  夜深了。
  城堡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箭垛,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恩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沃尔特將家族最后几本帐簿摊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大人,就算是按最低限度的税粮算,我们也要搬空地表上所有的存货。至於金龙……那是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遗產了。是用来给您將来去王城运作爵位,或者……或者应对紧急情况的。”
  老管家低著头,不敢看林恩的眼睛。
  林恩没有看帐本,他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良久,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两簇坚定的火苗。
  “付。”
  “我们用金钱,买来最宝贵的时间。”林恩的声音不大,“我们先度过这个冬天。”
  “金龙倘若只是呆在仓库里,那么起补刀任何作用,能这样用金龙抵押,我倒是高兴。”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敲了敲。
  “第一,你亲自去,准备好税粮和金幣。姿態要做足,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的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
  “第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传我的命令给博克,所有地炉工程,立刻停止!所有坑洞入口,必须在天亮之前偽装好,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告诉他,这是死命令。”
  “是,大人。”沃尔特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林恩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因算计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