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被逮著了
  周卿云愣住了。
  夜生活?
  1988年的北京的夜生活?
  他上辈子不是没见过真正的夜生活。
  霓虹闪烁的不夜城,凌晨三点依然车水马龙的街道,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酒吧和ktv,那些东西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很。
  他见过凌晨四点的深圳,整条街的夜店里涌出来的年轻人,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见过上海外滩的跨年夜,人山人海,灯火通明,黄浦江两岸的霓虹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而现在这个时代,所谓的夜生活无非就是几间灯光昏暗的舞厅,放著邓丽君的磁带,一群年轻人穿著喇叭裤、烫著捲髮,在铺著廉价地板革的舞池里扭来扭去。
  男的髮型像费翔,女的涂著大红口红,跳交谊舞的时候中间还得隔著一拳的距离。
  这场面,说实话,他还真有点看不进眼。
  就像一个吃惯了米其林的人,忽然让他去吃路边摊。
  不是路边摊不好,而是嘴已经被养刁了。
  但赵志刚一番热情,他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毕竟今天人家又是接机又是请客,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连自己公司的事都撂下了。
  这要是不给点面子,怕是有点不识抬举。
  “行吧。”周卿云拉开车门,“赵哥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今天將自个交给你了。”
  赵志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把烟掐了,菸头扔在地上,鞋底碾了碾,钻进副驾驶。
  给自己叫来的司机一个眼色。
  只见被喊来的年轻人,插钥匙,掛挡,一脚油门,奥迪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低吼一声,一下就窜了出去。
  北京的夜晚,街道两旁的国槐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树影飞快地往后退,被车灯拉长又压短,拉长又压短。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拢著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灯柱上贴著各种小gg。
  车开得飞快,收音机里放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粤语歌,女歌手的声音软绵绵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又像夏天傍晚的晚风。
  周卿云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慢慢醒酒。
  1988年的北京夜晚,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
  没有霓虹,没有车流,没有永不停歇的喧囂。
  只有稀稀拉拉的路灯,偶尔骑过的自行车,和收音机里那首软绵绵的歌。
  车子在一条不算宽的街边停下来。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一些,街两旁开著几家店,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其中最大的一块招牌上写著“夜来香舞厅”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曖昧。
  舞厅门口站著一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头髮吹得老高,喷了髮胶,在霓虹灯下反著光。
  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见有车停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到了。”赵志刚推开车门走下车,“新开的,听说不错。老板是我一个哥们儿,从广州过来的,把广东那套直接搬了过来。”
  两人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还有从舞厅门缝里漏出来的音乐声。
  周卿云跟在赵志刚身后,刚走到舞厅门口,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匆匆走了出来,低著头,脚步很急,差点撞到赵志刚身上。
  男人抬起头,看见赵志刚,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惊喜。
  是惊嚇。
  那张脸,在霓虹灯下,白得跟纸似的。
  “我的哥也!”
  男人一把抓住赵志刚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穿著一件格子衬衫,领口敞著,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
  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老人家还真来了?”
  赵志刚被他抓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
  “老六?你这什么表情?见鬼了,还是发骚了?”他伸手摸了摸老六的额头,“我来了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见鬼?我他妈是真见鬼了!”
  被叫做老六的男人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啥也別说,赶紧给陈大小姐回个电话!她老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要人了!”
  赵志刚闻言,脸色瞬间也变了。
  刚刚还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赵志刚,在听到“陈大小姐”四个字,脸上的血色刷地就褪了一半。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卿云。
  那一眼里满是“完了完了,被逮住了”的心虚。
  周卿云站在他身后,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说的陈大小姐,不会是陈念薇吧。
  难道她能掐会算,电话都能打到这里来找人了?
  “这姑奶奶,”赵志刚咬牙切齿,压低声音,“看人看这么紧的吗?她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老六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哥,你先別问了,赶紧回电话吧!陈大小姐说了,五分钟之內不回电话,她让我后果自负!你知道她那个人,说到做到!上次老五得罪了她,一个礼拜没敢出门!我这小本生意,可禁不起陈家的三查五审啊!”
  赵志刚不敢废话,推开老六就往舞厅里走。
  舞厅的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贴著暗红色充满曖昧气息的墙纸。
  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天花板上掛著一盏水晶吊灯。
  前厅的柜檯是半月形的,铺著人造大理石,上面放著一部黑色的拨號电话。
  赵志刚走过去,拿起话筒,手指伸进拨號盘。
  他拨號的速度很快,號码烂熟於心。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
  “餵?是我。”赵志刚的声音矮了三分。
  周卿云站在他旁边,隔著两步远,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赵志刚听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苦。
  苦得像吃了黄连。
  “在在在,人在我旁边。”他连声应著,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著呢,一根毫毛都没少。吃的谭家菜,没喝酒……好吧,我们俩喝了一点,就一点,他家的秘制陈酿,不多,真不多。”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赵志刚的脸又苦了三分。
  然后他把话筒递给周卿云。
  “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