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城外酒馆
  六月二十,休沐。
  这一日天光极好,晨曦刺破云层。
  安国公府內,萧燁刚用过早膳,正琢磨著是去西郊马场跑两圈,还是约人去画舫听曲,就听小廝就快步进来稟报,说忠勇侯府江五公子派人来传话。
  一听是江琰相邀,约他午时在酒楼吃酒,萧燁心头那点犹豫立刻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打发了来人,回头就对贴身长隨道:
  “不去马场了,小爷我今儿有正事!”
  所谓正事,自然是与江琰喝酒。
  近一年多来,江琰先是备考,后又成亲,家中事务繁杂,两人確实许久未曾单独坐下好好吃一顿酒了。
  萧燁当然知道江琰跟之前行为举止不一样了,但这並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情。
  心里念著,竟有些迫不及待,只觉得这上午的时光格外难熬。
  好容易捱到接近午时,他立刻起身,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他到得早,酒楼雅间里窗明几净,临窗便能望见街上熙攘人流。
  萧燁点了壶上好的龙井,一边嗑著瓜子,一边等著。
  起初,他还优哉游哉,想著等会儿要如何敲江琰一笔,点他几道贵菜。
  可眼看著楼下车马行人来来往往,日头渐渐攀至头顶,午时已到,门口却依旧不见江琰的身影。
  跑堂的小二进来添了两次茶水,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探寻。
  萧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午时一刻,他开始有些不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午时二刻,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了两圈,推开窗子,伸著脖子往长街两头张望,入眼皆是陌生车驾。
  等到午时三刻的梆子声清晰地从街上传来,萧燁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好你个江五!考了个探花了不起,敢放你小爷的鸽子!”
  他憋了半天的怒火终於爆发,在雅间里跳著脚骂,“是你腆著脸来请小爷!说好的午时!你人呢?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去,还是掉你家荷花池里淹死了?!”
  唾沫星子横飞,嚇得门口候著的小廝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
  与此同时,江府,锦荷堂书房內,却是一片静謐。
  窗外书影摇曳,偶有蝉鸣。
  江琰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细棉道袍,衣袖松松挽起,正凝神立於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上铺陈著一幅未完成的临摹画作,笔墨苍润,勾勒出秋山寥廓、秋水澄净的意境。
  画的乃是神秘的“幽谷先生”的名作——《秋水山居图》。
  说起这位幽谷先生,乃是二十多年前画坛突然崛起的一位奇人。
  其画风自成一格,肆意洒脱,一出现便惊动了世人。
  然而古怪的是,从无人见过其真容,只有画作通过一些隱秘的渠道偶尔流传出来,每一幅都引得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竞相追捧,价值千金。
  可惜近几年来,幽谷先生再无新作流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无数猜测与传说。
  江琰眼前临摹的这幅,乃是十五年前的仿品。
  真跡据说正掛在內阁某位阁老的书房里,等閒难得一见。
  即便是仿品,也笔力非凡,几可乱真。
  江琰已对著它临摹了好几日,进展缓慢,如今连一半都还未完成。
  他运笔极稳,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似乎完全忘了与萧燁的酒楼之约。
  直到书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江琰笔下微顿,却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江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低语:“公子,他出发了。”
  江琰闻言,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完成的画作,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走吧,”他理了理衣袖,语气轻鬆,“咱们找小公爷吃饭去。”
  当江琰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酒楼门口时,午时已经过半。
  他刚踩著脚凳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萧燁怒气冲冲地从酒楼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一张俊脸黑得如同锅底,不知是要打道回府,还是要杀到江家。
  “萧兄!”江琰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萧燁一见他,火气更旺,几步衝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江琰!你还知道来?!你看看这天色!说好的午时,小爷我乾等了半个多时辰!茶水都喝饱了!你故意耍我不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揍你?!”
  “息怒,小公爷息怒。”江琰拱手作揖,態度诚恳。
  “实在是家中突发琐事,被绊住了脚,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萧燁兀自气哼哼的,甩袖子不想理他。
  江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道:
  “既然已经出来了,酒楼用饭也迟了,这样,我给你赔罪,带你去个没去过的好地方,那儿的竹叶青,据说是京里一绝,宫里都有人偷偷出来打酒喝,如何?”
  萧燁將信將疑地斜睨著他。
  江琰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哄地將还在骂骂咧咧的萧燁弄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轆轆而行,直奔城南。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已出了城,走在一条略显偏僻的道路上。
  萧燁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车厢里对著江琰又是一顿输出,骂他故弄玄虚,找的什么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江琰只笑眯眯地听著,时不时保证一句“酒好,值得”。
  最终,马车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简朴,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酒馆前停下。
  萧燁盯著眼前的“且居”两个大字,已经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叉起腰怒瞪著一旁的江琰,只听得鼻间呼呼的喘息声。
  江琰又赶紧赔笑:“人不可貌相,先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此时早已过了正常的饭点,酒馆內果然客人稀少,清净得很。
  一名机灵的小二迎上来,见二人衣著不凡,气度轩昂,忙热情地將他们引上二楼,径直走向最靠近楼梯口的一间雅室。
  “两位客官,这间『听风』雅静……”
  小二话音未落,江琰身后的江石不经意地靠了一下室內的方桌。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一条桌子腿竟从中断裂。
  桌面猛地一歪,上面放著的茶壶杯盏哗啦作响,差点砸到正好奇打量环境的萧燁。
  “哎哟!”
  萧燁嚇了一跳,敏捷地跳开,隨即大怒,“江五!!!这什么破地方!桌子都是坏的!还想砸死小爷我不成?”
  江琰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脸上带著几分窘迫和嫌弃:
  “行了行了,大呼小叫的,也不怕人笑话!走走走,这间不吉利,咱们换一间。”
  不由分说,拉著骂咧咧的萧燁就出了这“听风”间,沿著二楼的走廊径直向里走去。
  越过几间空房,直到倒数第二间门口才停下。
  “这间有人吗?”江琰问跟在身后,一脸忐忑的小二。
  “没,没人,客官。”小二连忙回道。
  “那就这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