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老槐树下的新牌子
  苏婉清走的那天,北京下著小雨。
  国际医疗技术变化太快,组织又安排出去学习。
  赵四站在机场候机楼外,看著那架飞往上海的航班腾空而起,钻进低垂的云层。
  雨水顺著额头流下来,他也忘了擦。
  “爸,您该回去了。”
  赵平安在旁边撑著伞,“妈说了,不让您送进候机厅,就是怕您淋雨。”
  赵四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事,这点雨算啥。”
  父子俩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赵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灰濛濛的天。
  “你妈这一去,得一年。”他说。
  赵平安看著父亲的侧脸,发现他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几根。
  这些年,父亲很少说这种话。
  他总是忙,总是有事,总是在路上。
  现在突然停下来,好像有点不適应。
  “爸,您是不是捨不得我妈走?”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你捨得?”
  赵平安想了想:“捨不得。
  但我妈说,去美国学医疗信息化,回来能把咱们的医院都连起来。
  她说,您搞了天河,她得搞个『地河』。”
  “『地河』?”赵四笑出声来,“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赵平安点头,“还说,等她的『地河』通了,您那天河,就不光是传图纸传数据了,还能传病歷传处方,能救人命。”
  赵四站在那里,雨伞歪了,雨水滴在肩膀上,他也没觉著。
  这话,像极了婉清。
  当年她在曙光基地卫生院,用一张病床、一个药箱,给几千號人看病。
  后来她搞医疗资料库,搞电子病歷,现在又要去美国学最先进的东西。
  她从来没停过。
  “走吧。”赵四重新迈开步子,“回去干活儿。”
  车子开进中关村的时候,雨停了。
  赵平安透过车窗往外看,发现这条街跟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著一家,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华光电子”“长城计算机服务部”“曙光微电子经销处”。
  有人站在门口招揽生意,有人往里搬货,有人骑著三轮车拉著成箱的元器件从巷子里钻出来。
  “爸,这儿现在真热闹。”赵平安说。
  赵四点点头:“去年一年,这条街上新开了四十七家公司。”
  “您都数著?”
  “不用数。”赵四指了指路边,“你看那些招牌,有一半是咱们『748』出去的人办的。”
  赵平安仔细一看,还真是。
  “华光电子”的经理是原来做测试的老周,“长城计算机服务部”的技术负责人是小刘,还有几个面熟的,都是父亲手底下的年轻人。
  “他们……都下海了?”赵平安有些惊讶。
  “下海了。”赵四说,“去年一年,走了十几个。
  有的自己开公司,有的去企业当总工,有的去大学教书。
  我这边的队伍,换了快一半。”
  赵平安看著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四倒是一脸平静:“好事。
  都窝在我这儿干嘛?
  出去闯闯,把技术带到更多地方去。
  星星之火,得燎原。”
  车子在一栋老楼前停下。
  这是“748”工程的办公地,一栋五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红砖墙,木窗户,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装著几箱电子元件。
  赵四刚下车,就看见陈星从楼里衝出来。
  “赵总工!您可回来了!”
  陈星一脸焦急,“出事了!”
  赵四心里一紧:“什么事?”
  “王溯那边……王溯他们要走了!”
  赵四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深圳!”
  陈星说,“刚才深圳那边来人,说要组建电子工业基地,缺技术骨干,来挖人。
  王溯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上午,下午就要给答覆!”
  赵平安在旁边听著,心里也是一惊。
  王溯是作业系统的核心骨干,“崑崙”系统一大半代码都是他写的。
  他要是走了,“崑崙”怎么办?
  赵四没说话,抬腿就往里走。
  二楼会议室门口,围著一堆人。
  见赵四上来,大家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四推门进去,看见王溯坐在窗边,面前摊著一份文件。
  旁边还坐著几个年轻人,都是软体组的骨干。
  “赵总工。”王溯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赵四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王溯扛不住了,先开口:“赵总工,我……我想跟您匯报一下。”
  “说吧。”赵四点上一根烟。
  “深圳那边来人,说要建电子工业基地,搞特区,缺技术人才。”
  王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承诺,过去就能带团队,给项目,给经费,还给房子。
  我……”
  “你想去?”赵四吐出一口烟。
  王溯低下头:“我……我还没定。”
  赵四看著他,又看看旁边那几个年轻人。
  “你们呢?也都想去?”
  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赵四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关村那条越来越热闹的街,阳光照在那些新掛的招牌上,亮得晃眼。
  “王溯,”他背对著大家,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四年前,我怎么把你找来的吗?”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
  “你说说。”
  王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时候我在计算所,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没人管我,也没人理我。
  我自己写代码,自己琢磨,写了三年,没人看。
  您来看了一下午,说,跟我走。”
  他顿了顿:“我问您,去您那儿能干嘛。
  您说,写你想写的东西。
  我问,写出来有人用吗。
  您说,全中国都会用。”
  赵四转过身,看著他:“你现在写的『崑崙』,全中国用上了吗?”
  王溯摇头:“还没有。”
  “那你觉得,將来能用上吗?”
  王溯想了想,点头:“能。”
  “凭什么?”
  王溯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因为咱们的,是自己的。
  不用看別人脸色,不用交专利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赵四笑了。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看著王溯:“那你为什么要走?”
  王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赵总工,我们不是想走,是……是有点迷茫。”
  “迷茫什么?”
  “咱们搞了四年,『崑崙』还没真正用起来。”
  那年轻人说,“外面都在搞兼容机,都跟ibm pc走,用ms-dos。
  咱们的『崑崙』,再好,没人用,有什么用?”
  赵四看著他:“你叫什么?”
  “李卫国。”
  “李卫国,我问你,咱们搞『崑崙』,是为了跟ibm爭市场吗?”
  李卫国愣了一下:“那……那是为什么?”
  赵四站起来,走到墙边,指著墙上那张大大的中国地图。
  “你们看看这张图。”
  大家都看著地图。
  “咱们国家,有多大?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赵四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有多少单位要用计算机?
  多少学校要开计算机课?
  多少工厂要搞自动化?”
  他转过身:“ibm能管得过来吗?
  微软能管得过来吗?”
  没人说话。
  “他们管不过来。”赵四说,“他们卖机器,卖系统,是为了赚钱。
  赚钱,就得挑肥拣瘦。
  大城市,大单位,大企业,他们去。
  偏远的地方,穷的单位,小学校,他们不去。”
  他走到王溯面前:“但咱们得去。”
  王溯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王溯,你知道你写的『崑崙』,將来会在哪儿用吗?”
  赵四说,“会在县城的中学里用,会在公社的小厂里用,会在边疆的哨所里用。
  那些地方,买不起ibm,也用不起ms-dos。
  但他们需要计算机,需要系统。
  谁给他们?”
  王溯的声音有些哑:“咱们。”
  “对,咱们。”赵四拍拍他肩膀,“所以你现在走,我不拦你。
  去深圳,搞特区,挣大钱,那是你的本事。
  但你要是留下,我保证,你写的每一行代码,都会有人用。
  不是一百个人,不是一千个人,是几十万,几百万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囂声,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三轮车叮叮噹噹地过去,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
  王溯低著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面前那份文件,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赵总工,我不走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也都站起来:“我们也不走了。”
  赵四看著他们,没说话。
  但他眼眶有点红。
  这时门被推开,陈星探进头来:“赵总工,外面有人找。”
  “谁?”
  “说是什么……规划委员会的,让您去开会。”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得,刚消停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王溯,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平安他妈走了,没人做饭,正好下馆子。”
  王溯笑了:“赵总工请客,那得去。”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不是什么大事,是上面来人宣布一件事:“748”工程要转型了。
  从明年开始,“748”工程正式完成歷史使命,转型为“中国电子信息產业发展规划办公室”,负责统筹全国电子信息產业的规划、协调、指导。
  赵四任常务副主任,但级別提了半格,算是副部级。
  开完会,赵四没急著走。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著墙上那张“748”工程组织结构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半已经调走了。
  有的去了企业,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是老张,当年跟著他从三线过来的老部下,现在负责后勤。
  “赵总工,您还没走?”
  “歇会儿。”赵四点上一根烟,“有事?”
  老张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要走了。”
  赵四看著他,没说话。
  “深圳那边,搞了个电子工业基地,缺搞基建的。
  他们来找我,说过去能当副总指挥。”
  老张低著头,“我……我想去。”
  赵四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家里安排好没?”
  “安排了。”老张抬起头,“赵总工,您……您不怪我?”
  赵四笑了:“怪你干什么?
  你去深圳,是去干活儿,不是去享福。
  那边现在还是大工地,住板房,吃食堂,比这儿苦多了。”
  老张的眼眶红了:“赵总工……”
  “行了,別整这齣。”
  赵四拍拍他肩膀,“到了那边,好好干。
  把基建搞好了,把厂房盖起来了,將来咱们的晶片生產线,就有地方放了。”
  老张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晚上,赵四请王溯他们吃饭。
  地方不远,就在中关村街边的一个小馆子。
  八个人挤了一张圆桌,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二锅头。
  菜还没上来,赵平安先举起酒杯:“王溯哥,我敬您一杯。”
  王溯愣了一下:“敬我干什么?”
  “敬您下午那个决定。”赵平安说,“我爸说,您留下来,是干大事的。”
  王溯看看赵四,又看看赵平安,端起酒杯:“赵平安,你將来想干嘛?”
  “我?”赵平安想了想,“学计算机,学物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造咱们自己的东西。”
  赵平安说,“造比ibm更好的,造比intel更快的,造全世界都想要的。”
  大家都笑了。
  “好!”王溯一仰脖,把酒干了,“冲你这句话,我也得留下来。
  不然將来你造出来了,没系统用,那多丟人。”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
  赵四不怎么说话,就看著这些年轻人。
  王溯、李卫国,还有软体组那几个,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干事的时候。
  他们本来可以去深圳,去挣大钱,去住好房子,但他们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下午那番话?
  还是因为他们心里,本来就有一团火?
  吃完饭,大家散了。
  赵四和赵平安慢慢往回走。
  街上还很热闹,有些铺子还开著门,灯光照出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电子元件,二极体、三极体、电阻、电容,用塑胶袋装著,一块钱一包。
  “爸,”赵平安忽然问,“您觉得,咱们这条路,走得对吗?”
  赵四看著他:“怎么这么问?”
  “今天王溯哥他们差点走了。”
  赵平安说,“要是他们都走了,『崑崙』怎么办?
  咱们搞了这么多年,会不会白搞了?”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平安,你知道修路吗?”
  赵平安愣了一下:“修路?”
  “对,修路。”赵四指著脚下的路,“这条路,五十年代修的,那时候还是土路。
  后来铺了石子,后来铺了柏油,后来加了人行道,后来装了路灯。”
  他抬起头,看著前方:“修路的人,一代一代换。
  有人铺石子,有人铺柏油,有人装路灯。
  谁也不知道,自己修的这一段,最后通向哪儿。
  但他们都修了。”
  赵平安听著,若有所思。
  “咱们干的,也是修路。”
  赵四说,“『748』是修路,『天河』是修路,『崑崙』也是修路。
  王溯他们留下来,是接著修。
  將来你去造更好的机器,也是接著修。”
  他停下来,看著儿子:“这条路,不是一个人修的。
  是一代人,一代人,接著修。”
  赵平安站在那里,看著父亲。
  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髮,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但他眼里有光。
  和二十年前一样的光。
  “爸,”赵平安忽然说,“等我毕业了,我也回来修路。”
  赵四笑了:“好。”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栋老楼的时候,赵四忽然停下来。
  楼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掛了一块新牌子。木头的,刷著白漆,上面写著几个黑字:
  “中国电子信息產业发展规划办公室筹备组”
  牌子很新,漆还没干透,在路灯静静的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