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不是鲁迅
  第121章 我不是鲁迅
  湖心亭茶楼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河岸边。
  木质阁楼掛著褪色的蓝布帘,包国维到的时候,又下起了雨,淅浙沥沥打在顶上。
  包国维推门而入,一个伙计迎上前,递了个暗號,引著包国维上二楼靠窗的一间雅座。
  里边,穿藏青长衫的鲁迅先生坐在那儿,他指尖还夹著一支烟。
  “周先生。”
  包国维拉开椅子坐下。
  鲁迅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道:“渡边找你了?”
  “是。”
  ”
  包国维点头,然后取出那份新规定的文件,放在桌上。
  “意思是三天后执行,所有刊物必须送审,过不过,他们说了算。”
  鲁迅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怕的不是刊物。是刊物里藏著的人心。”
  包国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的事,周先生也知道了?”
  “沪上印刷业,圈子不大。”
  鲁迅弹了弹菸灰:“摔断腿?怕是骨头断了,胆子也碎了,往后肯接你们活的厂子,只会更少。”
  包国维沉默。
  他知道鲁迅说的是实话,渡边这一步,是釜底抽薪。
  先断印刷,再卡审查,刊物名气再大,也难以为继。
  “我找周先生,是想请教一条出路。”包国维看著鲁迅。
  “文字不能停,换一种方式,也得传出去。”
  鲁迅吸了口烟,望向窗外,那儿的河面上,有几艘乌篷船慢悠悠划过。
  “出路不是请教来的,是闯出来的,审查要前置,那我们便把文章拆得更碎。”
  “拆?”
  “对。”
  鲁迅点头。
  “你的《持久战》我看了,不用连载成篇,拆成短句,夹在民间故事里,藏在隨笔杂谈里,嵌在gg说明里...”
  他停顿,继续说。“如写岳飞臥城大捷,加一句两军对垒,拼的不是一时之勇,是后劲绵长”,写林则徐禁菸,补一句顽疾需慢治,毒虫需久除”,读者能懂,审查的人看出来,也抓不到实据————”
  包国维眼睛亮了,这法子倒是更隱蔽。
  “那印刷的事?”
  “我认识几个老印刷工,在华界开小作坊,规模不大,手脚乾净,有骨气...”
  鲁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地址在这,让茅盾去接洽,不过,他们不敢明著印,只能夜里开工,印量可能跟不上,但聊胜於无。”
  包国维拿起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內袋。
  “多谢周先生。”
  “不用谢我。”
  鲁迅摆摆手:“我也是个写字的,知道笔桿子的分量,这世道,多一份清醒的文字,就少一份麻木的人心。”
  “腾腾腾!”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骚动。
  脚步声杂乱,夹杂伙计的阻拦和呵斥。
  “搜!每个包间都不能放过!今天必须把鲁迅抓回去!”
  包国维脸色一变,听动静,好像是汪派的人!
  鲁迅倒是显得很镇定,抬手將桌上的文件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炭炉。
  纸团燃起明火,化作灰烬。
  “別慌。”鲁迅低声说。
  “茶楼有后门,通河边小巷。”他起身拉开雅座的暗门,外面是狭窄楼梯,往下通后院。
  “你先走。”鲁迅推了包国维一把。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包国维脚步顿住,不肯动,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到楼梯口。
  “周先生————”
  “快走!”
  包国维咬了咬牙,最后看了鲁迅一眼,转身顺楼梯往下跑。
  他刚钻进后院,二楼传来踹门声,雅座木门被踹开,几个穿黑色短打的汪派特务衝进去。
  枪口指向坐在桌边的鲁迅。
  带头的特务三角眼,满脸横肉:“你就是鲁迅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鲁迅缓缓抬眼,將指间的烟摁灭在菸灰缸里,强压住內心的震动道:“我不是鲁迅。”
  三角眼愣了一下。
  “你逗我的吧?全沪上谁不知道,鲁迅先生您就爱来这湖心亭喝茶!”
  “不,我叫周树人。”鲁迅靠在椅背上。
  “你们要抓的是鲁迅,关我周树人合適?”
  几个特务面面相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们只接到命令抓鲁迅。
  哪里知道周树人是谁?
  三角眼皱眉,打量起鲁迅,见他穿著普通长衫,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剑拔弩张啊..
  “周树人?”
  他嘀咕,转头问身边小弟。
  “你听说过这人吗?”
  小弟摇头。
  “没听过,会不会真抓错了?”三角眼心里犯嘀咕。
  上头只说抓鲁迅,抓错了人,租界巡捕房那边不好交代。
  他盯著鲁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破绽,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算你走运!”领头的一挥手,带人骂骂咧咧走了。
  木门摔上,雅座恢復安静,鲁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后院方向。
  河边的乌篷船已划出老远,雨雾里,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
  他转过身,点燃了一根香菸,烟雾裊裊。
  包国维回到刊物阁楼里,茅盾和郑振鐸正趴在桌上打盹,这些天他们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听见脚步声,两人惊醒。
  “不同先生!”郑振鐸站起来。
  “郑先生、茅盾先生!鲁迅先生遇到了危险————”
  “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
  俩人心急如焚地去疏通关係了,————最后才得知,鲁迅先生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这一天,包国维地目光扫到了桌上的《东方周刊》校样,准备兑现承诺,写下那篇自己的故事了。
  包国维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写一个父亲,写一个儿子,写他们在乱世里的挣扎,写一个年轻人的醒悟与转变...
  这篇短篇文章,便叫做《包家父子》。
  包国维將这篇故事虚构了一个江南水乡小镇,主角就是笔名包不同,老包就是老包,胡大改为熊大、一些现实中的人物,他也都一一改了。
  包国维提笔写下了一辈子勤勤恳恳的老包,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包————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老包————
  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的老包————
  盼儿子出人头地,改变命运的老包————
  年少时的包不同,他和诸多人一样,虚荣与浮躁,一心想挤进上流社会。
  开始学公子哥穿洋装,喝洋酒,忘了自己的根,忘了父亲的苦————
  到了下半篇,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悲剧收尾的故事,包国维却笔锋一转,开始写了主人公是如何的蜕变————
  直到后面,写他从一个烂泥扶不上墙、贪念虚荣、不学无数的行尸走肉,到后来只想靠才华扬名立万的文人————再到最后,甘愿成为用文字唤醒人心的战士————
  包国维修改的这篇《包氏父子》,又加了许多私货,已经完全地脱离了原稿的范畴,它不再是一篇简单的讽刺小说,而是带著亲身经歷,带著醒悟与觉醒的亲生自传小说——
  一个星期后,《包氏父子》完稿。
  包国维把稿子递给了沙大风、刘云若、茅盾等人,几人刚接过稿子,看了开头,便就放不下了。
  此文稿只是短篇,也就两万字出头,一口气读完后,让他们几人內心都久久无法平復一“不同先生。”茅盾抬起头。
  “这篇小说,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它不只是你的个人经歷,它更是这个时代,无数中国人的缩影啊!”
  “你才是真的英雄!”郑振鐸也是內心震撼,他们这些圈內人,几乎都是家境不错的,还去过海外留学,而包不同先生,却是真正的无產阶级,是听差之子,竟然凭藉著自己的能力,逆袭成为这等地步...
  最主要的、最可贵的是这等醒悟、从一个行尸走肉忽然觉醒,然后完成的这个转变!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很快的,包不同的短篇小说《包家父子》刊登在最新一期的《东方周刊》上。
  作为头条,全文一览无遗。
  报童的吆喝响彻街头巷尾:“卖报!《东方周刊》新刊到了!包不同先生最新短篇小说《包家父子》,以自身亲身经歷改编,写尽人间悲欢,看清乱世人心!”
  包不同先生的自传小说?那一定要看看!
  包不同在民间,一直是相当神秘的顶流作家,自传小说能够了解他这个人,自己是值得一看!
  然后许多忠实读者,开始纷纷订报————读著读著,人都麻了————
  茶馆里的人渐渐围拢,有人拍桌子,说包不同先生写的东西,那是他的人生,他的人——
  生能够改编,那我们的人生是否也能改编!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沪上!
  包不同先生没成名前,竟然是这样的人!
  北平沪上大学的教授,在课堂上朗读片段,台下的学生听得一脸震撼,热血沸腾。
  同时,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有人在信里说,读了《包家父子》,他终於明白自己不该浑浑噩噩过日子了!也有人说,他要回到家乡,用自己的方式为国家做点事!
  还有人说,他要给包不同先生寄钱,支持《东方周刊》办下去。
  “不同先生!好消息!”
  沙大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脸上满是激动。
  “北平文化界联名发电报,邀请你去北平演讲!”
  沪上,华北闸北。
  张天翼是包不同的忠实读者,他也是第一批拿到同时发布《包家父子》单行本的,他坐在书房,一口气將之读完。
  ——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回神。
  他脸上的震撼几乎快要是滴出来!
  不过,这震撼也不全是来自情节的起伏,而是来自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他最近也是在想著写一部讽刺现实虚荣的短篇小说,他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写,主角就用他的偶像包不同的姓氏写,可是,他构思的內容,几乎可以说和包不同先生的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他写的是小说,包不同先生写的是自传!!!
  此文,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刻刀从生活这块粗糲的木头上,生生凿下来的。
  如:老包给儿子擦皮鞋时,那种小心翼翼————
  如:小包在学校里,因为一句土而被嘲笑后,脸上火辣辣的羞耻,然后又在老子面前装洋盘,开口要钱时,文中老包嘴里说著有,有”,转身又跑去老友借钱时.
  张天翼放下书,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他缺少那层“皮”,那层被生活反覆摩擦、浸透汗渍、带著伤痕的“皮”。
  包不同先生有,所以《包氏父子》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带著自己的“皮”,自己的气味,自己的温度,这更是包不同的亲身经歷改编的小说!
  这都不是技巧问题,是生命体验的厚度问题,张天翼忽然感到了一种深重的无力。
  他平常对自己的创作很有信心,以为自己在描摹现实,现在才惊觉,他可能一直活在某种虚构里,活在文学的、概念的、想像的现实里!
  而包不同先生,却能撕开了这层虚构,把血淋淋的、带著呼吸热气的真实,懟到了所有人眼前!
  “看了《包氏父子》么?”
  “看了,唉,老包真不容易啊。”
  “那是溺爱...”
  “我家那小子,跟小包一个德行!得让他看看。”
  “咳咳,要是你家儿娃子能和包不同先生相提並论,你就乐开了花吧!”
  弄堂里,甚至一些识字的妇人,会主动读给邻居听,读到心酸处,几个女人一阵感慨。
  “作孽哦————”
  “真是这样子的。”
  包不同这本短篇小说,也的確奇妙地弥合了某种界限,文人读它,看到文学的价值,市民读它,看到自己的生活,青年读它,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警戒,老人读它,看到一生的缩影。
  它不尖锐,却深入人心,它不煽动,却引人深思,它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立在每个人面前,让人看见自己,也看见身边的人。
  这种震撼,是缓慢的,但也却是深入的,就像是水渗进泥土,不知不觉已是湿透..
  鲁迅先生说得对,文字的力量,在於唤醒。
  包国维这次用的《包家父子》,唤醒了许多人对自身处境、对家庭关係、对代际理解的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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