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三天
  第127章 三天
  泥浆与血污混合的气味中,巴利斯坦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他那覆盖著板甲的身躯在湿冷的地面上动了动,独眼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呃嗬————”他缓缓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深深插进灰白的髮根,“我的头,像是被攻城锤砸过————”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宿醉般的虚弱,“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混乱,温暖————然后————”他咬著牙,摇了摇头,似乎难以再回忆。
  “梦?”奥黛丽抱著臂膀,斜倚在一块相对乾净的礁石上,此时她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疲惫。
  “什么样的美梦,能让你抡著锤子,差点把咱们的楚隱舟先生送去见圣光?”她翡翠绿的眸子扫过楚隱舟,又落回巴利斯坦身上,发出一声轻笑,“下次做梦,记得挑个好点的舞伴。”
  巴利斯坦的独眼猛地睁大,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先前被水母电击留下的內伤,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他看向楚隱舟,又看向自己无力的双手,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句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抱歉。”
  奥黛丽没再接这个话题,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楚隱舟脸上,仔细端详著。
  “喂,头儿,”奥黛丽的语气少了些戏謔,多了点探究,“你脸上的顏色————嘖嘖,可真够瞧的,和我撬开棺材板瞧见的那些老朋友”————有得一拼。”
  她歪了歪头,高筒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部分表情,“说真的,你確定自己还站得稳?”
  楚隱舟正擦拭自己身上沾染的那些粘液与血跡,他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鬆”的表情,结果可能比哭还难看。
  “还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至少,我还没和你说的那些“老朋友”当邻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巴利斯坦与珀芮,最后落回奥黛丽身上,“但如果我们现在不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往那里面多走几步————那可就不一定了。”
  奥黛丽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深邃的黑暗,仿佛能感觉到其中残留的压迫感,塞壬那可怕的歌声似乎还残余著余韵。
  她摆摆手,语气带著满不在乎的调子,“好吧,好吧,听你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但沉甸甸的皮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悦耳的碰撞声,正是她从之前那个宝箱里搜刮来的。
  “至少这趟还不算白跑腿。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分量够咱们瀟洒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咧嘴一笑,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而且,咱们也算开了眼界,不是吗?咱们城主大人可真是————金屋藏娇”啊。”
  楚隱舟没有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腥臭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微弱的噁心感。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现状:“塞壬逃了,但没死。这里的动静不小,萨伦·泰德的人,或者他本人,很可能已经察觉,或者很快就会察觉。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封锁海湾,或者做出更麻烦的反应之前,离开这里,回到泪珠湾。”
  他看了一眼珀芮,瘟疫医生已经勉强给自己肩头的伤口做了更妥善的加压包扎,此刻正尝试站起来,虽然动作不稳,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静,正在快速检查隨身药剂的剩余情况。
  “巴利斯坦,还能动吗?”楚隱舟问。
  老兵咬著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礁石,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他的左臂明显无法用力,脸色灰败,但独眼中的茫然已经被一种更熟悉的坚毅取代。“能走。”他言简意賅,声音依旧沙哑。
  “好。”楚隱舟点头,“奥黛丽,你负责警戒前方和侧翼,注意可能的残留深潜者或陷阱。珀芮,你跟著巴利斯坦,留意他的状態,有情况立刻说。我断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充斥著血腥与邪恶祭坛痕跡的石室,目光在那苍白海螺曾经停留的地方略微停留,然后决然转身。
  “现在,我们回城。”他迈开沉重但坚定的步伐,朝著来时的通道走去。
  “蕾娜薇他们,正等著我们。”
  城主萨伦·泰德那双隱藏在深海阴影后的眼睛,或许也正在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银鳞酒馆,顶楼,最好的房间內。
  瀰漫著草药膏的清苦,炉火的暖意,以及挥之不去的,海腥与血腥混合后的微妙气味。
  楚隱舟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陷在羽毛褥子里,却感觉每一块肌肉都像灌了铅。
  左臂被仔细清洗、上药並包扎妥当,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痛和疲惫却无法轻易驱散。
  蕾娜薇侧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块浸湿温水的软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的脸颊,想要清洗掉那些已经乾涸的血跡与粘液。
  她已卸下了沉重的肩甲和臂甲,只穿著內衬的便服,金色的短髮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碧蓝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担忧。
  “真的没必要这么————咳,”楚隱舟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低沉,“我只是累坏了,皮外伤而已。一会我自己去洗乾净就好。”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专注的目光,这让他有些无所適从,心底却又有某种疲惫至极后的贪恋。
  蕾娜薇的手顿了顿,碧蓝的眸子看向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固执地继续著手上的动作,指尖擦过他下頜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小划痕。
  楚隱舟放弃劝说,目光转向房间其他地方。
  墙角,巴利斯坦坐在一把结实的木椅上,沉重的板甲已经卸下大半,他低垂著头,独眼紧闭,右手用力揉著依旧刺痛的太阳穴,左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的气息沉重而压抑,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与现实的撕裂感中,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对自身被操控的耻辱与后怕。
  珀芮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她正就著油灯的光,仔细调配著药膏,她肩头的伤处重新包扎过,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僵硬,但仍专业。
  奥黛丽占据了壁炉旁最舒適的那张单人沙发,靴子脱了,受伤的小腿架在矮凳上,上面覆著乾净的纱布。她手里把玩著几枚从海湾带出来的珍珠,对著炉火的光观察著。
  塔迪夫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抱著双臂,背靠著紧闭的房门旁边的墙壁站立,楚隱舟看到这个铁罐头似的傢伙还在那,心里感到一阵安心。
  朱妮婭则凑在床的另一边,她双手捧著圣典,嘴唇轻动,低声吟诵著祷文。
  隨著她的声音,温暖的金色光晕从教典上流淌而出,如同有实质的温水,缓缓漫过楚隱舟的身体。
  光晕所及之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伤痛,被轻柔地抚平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略微鬆弛。
  “感觉————好多了。谢谢你,朱妮婭。”楚隱舟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圣光修女,真诚地道谢。
  他的目光转向蕾娜薇,问出了当前最关心的问题:“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演讲顺利吗?城主那边————有没有起疑?”
  蕾娜薇將手中的布巾放到一旁的水盆里,碧蓝的眼眸变得锐利了些,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干练:“按照你的计划,演讲很顺利,我们募集到了一些物资,还有商会以及財主们的口头承诺,动静闹得足够大。”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城主的人一直在暗处观察,但没有干涉。演讲结束后,城主府的一位书记官路过,传达了城主的关切。
  “哦?”楚隱舟眼神一凝,“他说什么?”
  “他说,城主大人很讚赏我们对泪珠湾安危的热忱,顺便提醒我们,之前关於討伐荒野夫人的委託,城主府希望我们能儘快履行。他们慷慨地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休整和准备。”
  “三天后,希望我们能够出发前往荒野,彻底剷除那个威胁商路与边境村落的祸患。”
  “三天————”楚隱舟喃喃重复,隨即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疲惫的嗤笑,“好嘛,刚从他家后花园的怪物巢穴里爬出来,气都没喘匀,就得接著去给他卖命。”
  他看向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咱们这位城主大人,使唤起人来,可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蕾娜薇的神情严肃起来,她向前倾了倾身,碧蓝的眼睛深深望进楚隱舟的眼底,声音很轻:“隱舟,你们在海湾里————到底遇到了什么?巴利斯坦的样子,还有你们身上的伤————那个遗蹟深处,藏著什么?”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炉火的啪声,珀芮调製药膏的轻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奥黛丽停止了把玩珍珠,塔迪夫头盔微转,朱妮婭合上了教典,连墙角的巴利斯坦也抬起了头,独眼望过来,里面是复杂的痛苦与探寻。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隱舟身上。
  楚隱舟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残留著血丝,也沉淀著冰冷的余悸。
  “我们见到了————”他开口,声音乾涩,“很多,很多东西————”
  他开始了讲述,从发现描绘献祭与月光扭曲的壁画,到遭遇塞壬时的精神衝击,再到那场艰难而诡异的战斗。
  塞壬的魅惑歌声,可怖的触手,深海的援军,他们最终重创塞壬將其逼退的经过。
  他的敘述儘量平实,但没有遗漏大部分的细节,让听者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当他讲到塞壬最终捂著喷血的手腕,哀嚎著逃入更深黑暗时,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蕾娜薇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朱妮婭在胸前划著名圣光符號,低声祈祷。
  “所以,”楚隱舟总结道,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与沉重,“我们的城主大人,萨伦·泰德,他的领地旁边,藏著一个能控制深潜者族群的邪物,而他,却急著把我们支开,去对付荒野里另一个不明底细的荒野夫人。”
  他看向蕾娜薇,也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面对的,恐怕从来都不是一次简单的僱佣任务。泪珠湾的水,比我们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蕾娜薇看向楚隱舟,目光里带著担忧,“隱舟,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怎么做?”楚隱舟长嘆一口气,隨即露出一抹笑意。
  “三天之后,一定给城主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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