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话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缓缓覆盖了整片海洋。
  没有了篝火,船上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几盏从箱子里开出来的、掛在临时棚屋檐下的復古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海风中摇曳,將甲板切割成一片片明明暗暗的区域,也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心事重重。
  晚饭是石板烤鱼和压缩饼乾。
  鯊鱼肉经过简单的炙烤,散发出浓郁的焦香,但没几个人有胃口。
  大部分女生都挤在棚屋附近,时不时地探头往里看一眼。
  棚屋里,陆可可依旧在昏睡。
  周婉柔每隔一会儿就得用她那已经所剩不多的精神力,释放一次【生命復甦】,来缓解陆可可的痛苦。她的脸色,比病人好不到哪儿去,苍白得像纸。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语汐端著一碗热水,眉头紧锁。
  “婉柔的精神力快耗尽了。一旦她撑不住,可可的情况只会更糟。”
  压抑的气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危机都让人难受。
  对抗鯊鱼,大家可以齐心协力。
  寻找物资,大家可以一起努力。
  可面对疾病这种无形的敌人,大多数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都別在这儿杵著了。”
  林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靠在桅杆上,手里拿著一块刚啃了一半的烤鱼。
  “围在这儿她也退不了烧。该休息的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找苏晴雨占卜到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这种平静,莫名地安抚了眾人焦躁的情绪。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回到自己的绳索床上。
  只是,没人能睡得著。
  窃窃私语声,在甲板的各个角落响起。
  “你说……可可她能挺过去吧?”
  “肯定能的,有班长在呢。”
  “唉,看到她那样,我心里也发慌。这鬼地方,生个病就要命了。”
  “我好想回家……想我妈煲的汤。”
  一个女生说著说著,就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这仿佛是一个开关,这个女生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很快,小声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哭声。不过还好,其他的女孩子们上前安慰,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林晨没有去制止。
  他知道,这种情绪需要释放。堵不如疏。
  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那份烤鱼吃完,然后站起身,走到棚屋门口。
  周婉柔正用湿布擦拭著陆可可的额头,她的动作很轻,但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你去休息。”
  林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周婉柔嚇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林晨,摇了摇头:“我……我还能撑。”
  她那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是在硬撑。
  “这是命令。”
  林晨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我们唯一的治疗师,你要是倒了,就全完了。去睡觉,现在,立刻。”
  周婉柔咬著嘴唇,眼圈一红,终究还是没敢违抗船长的命令。她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李语汐扶住。
  “去吧,这里有我。”李语汐柔声说。
  林晨在陆可可的床边坐下,从李语汐手里接过湿布,学著周婉柔刚才的样子,轻轻擦拭著少女滚烫的脸颊。
  陆可可的脸烧得像个红苹果,嘴唇乾裂,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
  她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呢喃著“冷”、“抱”之类的词。
  林晨嘆了口气,將盖在她身上的衝锋衣又拉紧了一些。
  棚屋外。
  哭声渐渐平息。
  苏晴雨坐在船舷边,两条修长的腿隨意地晃荡著。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著远处漆黑的海面,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魅惑,只剩下一种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冷么?”
  顾言溪的声音和夜风一样清冷。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男士衬衫。
  苏晴雨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顾大小姐也学会关心人了?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冰锥扎人呢。”
  “你要是想试试,我也不介意。”
  顾言溪將手里的衬衫扔了过去。
  苏晴雨下意识接住。
  衬衫上,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属於某个人的熟悉味道。
  她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让你送来的?”苏晴雨问。
  “他现在没空理你。”顾言溪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棚屋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自己的衣服都给了別人,这是我从他的物资箱里拿的。”
  这话里的潜台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苏晴雨心上。
  苏晴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顾言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顾言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別以为你那些小心思,別人都看不出来。”
  “呵。”苏晴雨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凉意,“我的心思?我的心思不就是想活下去吗?难道你不是?还是说,顾大小姐你清高,你觉得靠你那张冰块脸就能让林晨多看你一眼?”
  “至少我不会在所有人都饿著肚子的时候,半夜三更去找他要苹果吃。”
  顾言溪一针见血。
  苏晴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监视我?”
  “用不著监视。你的那点动静,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顾言溪冷冷地说,“你以为你是在展现你的与眾不同和善解人意,实际上,只是在消耗他的耐心和大家的信任。”
  “你!”
  苏晴雨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同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在这一刻,终於撕下了和平的偽装。
  她们之间的火药味,几乎要將周围的空气点燃。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个……你们能小声一点吗?会吵到大家休息的。”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在甲板的另一侧阴影里,一个女生正抱著一个画板,安静地坐在一个木箱上。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戴著一副很普通的黑框眼镜,长发用一根皮筋隨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的存在感很低,如果不是她主动开口,几乎没人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
  是四大校花里的最后一位,也是最神秘的一位——沈忆秋。
  不同於苏晴雨的明艷,顾言溪的清冷,陆可可的甜美,沈忆秋的美,是一种安静到骨子里的文艺气息。她是美术系的才女,据说一幅画能在校外卖出五位数的价格。
  但她性格孤僻,不喜社交,而且意外的,存在感稀薄,不知道什么原因,有別人在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她。即使有著逆天的顏值。
  平时除了上课和画画,几乎没人见过她。
  就连林晨,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哦,我们班还有这么个人”的程度上。
  此刻,她怀里抱著画板,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似乎正在描绘著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恬静,仿佛这末日般的大海,也只是她画笔下的一个普通背景。
  被她这么一提醒,苏晴雨和顾言溪都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们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但她们不能不在乎林晨的看法。
  在这种时候內訌,无疑是愚蠢的。
  苏晴雨冷哼一声,將那件衬衫披在身上,转身就走。
  顾言溪也深深地看了一眼棚屋的方向,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暂时偃旗息鼓。
  沈忆秋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在画纸上勾勒。
  她的画纸上,画的不是波澜壮阔的大海,也不是繁星点点的夜空。
  而是一个棚屋的剪影。
  剪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温柔地俯身,照顾著一个躺在床上的娇小身影。
  寥寥几笔,却將那份专注与焦急,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將这一刻,永远地刻在纸上。
  棚屋內。
  林晨不知道外面的暗流涌动。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怀里这个滚烫的生命上。
  陆可可烧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说胡话,身体不住地颤抖,嘴里反覆念叨著那两个字。
  “林晨……抱……”
  那声音细若蚊蝇,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像一只无助的小兽在哀鸣。
  李语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物理降温的效果微乎其微,热水也只能暖得了一时。
  林晨看著她痛苦的样子,心一横。
  他將手里的湿布扔进水盆,然后,在李语汐错愕的目光中,他坐上那张狭窄的绳索床,轻轻地將那个滚烫的身躯,揽进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