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他比你懂事
  长孙无忌从怀里掏出一个摺子。
  摺子不厚,封皮也没写字。
  他双手递给李世民。
  “陛下,戏台子既然搭好了,这唱戏的角儿,也该换换了。”
  李世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就写著两个大字:內阁。
  李世民挑了挑眉,目光往下扫。
  “褚遂良……嗯,这人性子直,字写得好,能用来堵諫官的嘴。”
  手指继续往下划。
  “狄仁杰?”
  李世民停住。
  “那个在并州一年断了二十桩陈年旧案的法曹?”
  长孙无忌点头。
  “正是。此子虽年轻,但眼毒,心细。锦衣卫查过他的底,乾乾净净。”
  李世民合上摺子,用手指摩挲著封皮。
  “太年轻了。”
  “陛下,年轻才敢下刀子。”
  长孙无忌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萧瑀那帮老人,盘根错节。用朝中的老人去查,那是左手查右手,查不出东西。”
  “得用这种刚出鞘的刀,没沾过染缸,不知道怕。”
  李世民没说话,重新翻开摺子。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他愣了一下。
  隨即转头,看向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三个橘子的叶凡。
  “守拙。”
  叶凡手一顿,橘子皮刚剥了一半。
  “陛下,这橘子酸,我就吃两个解解腻。”
  “不是橘子的事。”
  李世民把摺子转了个向,丟到叶凡怀里。
  “你自己看。”
  叶凡接过来,甚至没去扫前面的名字。
  视线直接落在最后。
  叶长安。
  叶凡把橘子扔回盘子里。
  他看向长孙无忌。
  “舅父,你这是要把我家那小子往火坑里推?”
  长孙无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举贤不避亲。长安这孩子,十三岁就在蓝田县当县令。三年时间,蓝田税赋翻了一倍,还没加百姓的赋税。”
  “这本事,隨你。”
  “隨个屁。”
  叶凡把摺子扔回桌上,一脸的不乐意。
  “我让他去蓝田,是让他去混日子的。谁让他去拼命了?”
  叶凡站起身,有些烦躁地走了两步。
  “那小子就是个榆木脑袋。我教他要学会偷懒,学会把活儿推给下面人干。”
  “他倒好,天天往田埂里钻,把自己晒得跟个黑炭头似的。”
  叶凡指了指那摺子。
  “进了內阁,那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那帮老狐狸玩不过我,还玩不死他一个十六岁的娃娃?”
  李世民看著叶凡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嘴角勾了起来。
  “你怕了?”
  “我怕?”
  叶凡嗤笑一声。
  “我是怕他累死。”
  “我就想让他当个紈絝,遛鸟斗鸡,多娶几房媳妇,给我多生几个孙子。”
  “这大唐又不缺干活的人,缺他一个叶长安吗?”
  李世民摆了摆手。
  “行了。”
  “虎父无犬子。长安那孩子朕见过,眼里有光,比你这个整天想著钓鱼的爹强。”
  “这名单,朕准了。”
  李世民拿起硃笔,在摺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这次借著朕『病重』,正好让这帮年轻人去练练手。”
  “等萧瑀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把脑袋伸出来。”
  李世民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就让內阁接手。把六部的烂肉,一次性剜乾净。”
  长孙无忌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三个皇子也跟著行礼。
  李泰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显然是兴奋的。
  只要这內阁一立,以后他这个魏王,哪怕是不爭那个位子,也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都退下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態。
  “朕乏了。”
  眾人依言告退。
  李承乾走在最后,帮著关上了殿门。
  风雪声被隔绝在门外。
  叶凡也跟著往外走。
  他刚迈过那道门槛。
  “守拙。”
  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有些哑,有些低沉。
  叶凡停住脚,回头。
  大殿里空荡荡的。
  烛火摇曳。
  李世民没有坐在榻上,而是光著脚,走到了台阶边。
  他拍了拍身边的木地板。
  “別走了。”
  “陪朕坐会儿。”
  叶凡看著那个有些佝僂的身影。
  没说什么。
  他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转身,走回去。
  一屁股坐在李世民旁边的台阶上。
  也没管地上的凉气。
  李世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还是秦王的时候,经常把玩的那块。
  “你看这大殿。”
  李世民指了指头顶那高耸的房梁。
  “高吗?”
  “高。”
  叶凡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
  “冷吗?”
  “有点。”
  李世民笑了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以前觉得,坐在这上面,能看见全天下。”
  “现在真坐久了,才发现。”
  “除了这四面墙,朕什么也看不清。”
  李世民侧过头,看著叶凡的侧脸。
  “长安那孩子,不像你。”
  “他像丽质。”
  叶凡撇撇嘴。
  “像丽质好。要是像我,这就不是大唐了,这是土匪窝。”
  李世民大笑起来。
  笑声牵动了肺管子,他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叶凡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没有用內力。
  就是轻轻拍著。
  “陛下。”
  “嗯?”
  “这次事了,我就带长安回封地。”
  叶凡看著摇曳的烛火。
  “內阁让他进,但这官,他不当长。”
  “干个三五年,把这套班子带出来,我就让他辞官。”
  李世民没看他,只是盯著手里那块玉。
  “为何?”
  “他太正。”
  叶凡嘆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他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在朝堂上活不久。”
  “您现在护著他,以后呢?”
  “新君上位,未必容得下这么一个『圣人』。”
  李世民沉默了。
  过了许久。
  他把玉佩塞回袖子里,双手撑著膝盖,想要站起来。
  试了一下,没起来。
  腿麻了。
  叶凡伸手,搀住他的胳膊。
  稍微一用力,把这个大唐的主人扶了起来。
  李世民站稳身子,拍了拍叶凡的手背。
  那只手,乾枯,冰凉。
  “守拙啊。”
  “臣在。”
  “若是有一天,朕真的不行了。”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叶凡的眼睛。
  “这大唐的江山,还需要你来看著。”
  “朕只求你一件事。”
  叶凡没躲避他的目光。
  “您说。”
  李世民指了指门外。
  “別让这火,灭了。”
  那里是长安城的方向,是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