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姐,你怎么来了
  一线天的风,带著浓重的血腥味。
  叶长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镜筒里,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战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最终定格。
  他收起千里镜,动作不快,也没有丝毫停顿。
  他迈步,朝著峡谷的中心走去。
  脚下的土地泥泞,混杂著鲜血和肉糜。
  郭开山和残存的百余名袍泽,正围著那个银甲身影,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靠著岩壁喘息,更多的人,只是用一种看神祇般的眼神,望著她。
  叶轻凰將头盔夹在臂弯,另一只手扶著插在地上的虎头大戟。
  她身上的银甲,大半都成了红色。
  叶长安的脚步停在了她面前。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抬起手將叶轻凰抹去额头上的血跡。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她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上。
  “姐,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两人在长安的王府后院偶遇。
  叶轻凰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看著自己这个弟弟,看著他一身乾净的玄色劲装,与这片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我姐夫呢?”叶长安又问。
  提到这个名字,叶轻凰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一瞬。
  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她的声音有些低,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我是循著锦衣卫留下的暗號,一路找过来的。”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你呢?”
  她用下巴指了指周围的惨状,指了指那些或死或伤的羽林卫和锦衣卫。
  “父亲让你来查案,你就这么查?”
  “拿我大唐精锐的性命,当诱饵?”
  ……
  半个时辰后,临时搭建的营帐內。
  郭开山已经带著人,草草处理了战场。
  帐內,只有叶长安与叶轻凰两人。
  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麵摊著一张巨大的西南舆图。
  叶长安背对著叶轻凰,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復盘著什么。
  “这不是诱饵。”
  他开口,打破了帐內的沉默。
  “这是计策。若非你突然出现,贡日松的人马,现在已经落入我布下的第二个包围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轻凰发出一声冷笑。
  她甚至懒得走近去看那张地图。
  她上前一步,將手中那杆巨大的虎头大戟,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巨响。
  坚实的地面,竟被戟尾砸出一道清晰的裂纹。
  “计策?”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著压不住的怒火。
  “你的计策,要死多少人?要算计多少天?”
  她伸手指著帐外,那些正在被收敛的袍泽尸骨。
  “我刚刚在外面看得很清楚,若我晚来半刻钟,郭將军他们,就全完了!”
  叶长安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指责的羞恼。
  他看著自己这个被怒火包裹的姐姐,眼神里甚至透出一丝冷漠。
  “妇人之仁。”
  他吐出四个字。
  叶轻凰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妇人之仁。”叶长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战爭不是校场比武,更不是江湖斗殴。”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上面一个点。
  “我用郭將军他们六百人的『死』,可以换来贡日松三千精锐的全军覆没,可以撬开南詔部落的门户,可以將所有藏在暗处的毒蛇一网打尽。”
  他抬起头,直视著叶轻凰的眼睛。
  “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这才是为將之道。”
  “我是在用他们的『死』,换西南十二州所有蛮夷部落的『死』!”
  叶轻凰看著他,看著他那张与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份自己无法理解的冷静与算计。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不管什么为將之道!”
  她上前一步,与叶长安几乎脸贴著脸,毫不退让地迎著他的目光。
  “我只知道,我的人,一个都不能白死!”
  “对付这些听不懂人话的蛮子,跟他们讲计谋,他们配吗?”
  “你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打到他们听见大唐两个字就尿裤子,他们自然就跪下了!”
  她的声音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比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计策,快得多!”
  叶长安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她。
  父亲那套藏於九地之下的算计,和李靖那动於九天之上的霸道,在他和姐姐身上,涇渭分明地走向了两个极端。
  “你的方法太莽撞。”叶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只会逼得他们抱团死战,让我军付出更大的伤亡。”
  “你的方法太慢!”叶轻凰立刻打断他,眼神里带著一丝轻蔑,“而且懦弱!”
  懦弱。
  这两个字,让帐篷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长安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看著姐姐那双清澈却又无比执拗的眼睛,许久,他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
  他转身,重新走回地图前。
  “既然我们都说服不了对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那便各行其是。”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两个被红圈標记出来的区域,重重地点了点。
  那两个区域,代表著南詔外围最大的两个部落。
  “这里,我去。”
  他指向其中一个地域稍小,但地形更复杂的部落。
  “另一个,你去。”
  他將手移向那个面积更大,被標註为“黑山部”的区域,那里是南詔部落兵力最雄厚的一支。
  他抬起头,看向叶轻凰。
  “我们看看,谁的方法,更管用。”
  帐篷內,一片死寂。
  这是挑衅。
  更是一场赌上彼此信念的竞赛。
  叶轻凰盯著叶长安,看了足足十息。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到营帐门口,弯腰,单手將那杆沉重的虎头大戟,从地里拔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看叶长安一眼,径直走出了营帐。
  “好。”
  “你可別输得太难看。”
  她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著一股砸不碎,折不断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