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这盘棋,我们都是棋子
  石壁洞开,一条向下的石阶,被一盏昏黄的灯火照亮。
  没有伏兵,没有杀气。
  只有一股陈腐的,属於岁月的味道,混杂著灯油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轻凰握紧了虎头大戟,第一个走了下去。
  银色的甲叶隨著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长安紧隨其后。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郭开山和十数名羽林卫精锐,则以一个完美的防御阵型,护在两人身后,手中的连弩,已经对准了石阶尽头的任何一个阴影。
  石阶不长。
  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方形密室。
  密室里,没有敌人,没有陷阱,更没有想像中被囚禁的王玄策。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石桌。
  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安静燃烧,將桌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却又令人不安的昏黄色。
  叶轻凰的脚步,停在了密室中央。
  她的目光,从石桌上那捲摊开的羊皮地图扫过,又迅速检查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打斗的痕跡,没有血跡,甚至连一丝属於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而叶长安,从踏入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张地图吸引了。
  他缓缓走到石桌前。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行军图。
  地图的材质是上好的小羊皮,上面用硃砂、石青、藤黄等各种顏料,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无数的线条和符號。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大到部落的驻地,小到一条隱秘的商道,甚至某座山头盘踞著多少山匪,都被一一標註出来。
  其详尽程度,让叶长安这个自詡熟悉西南舆图的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大唐兵部的最高机密档案,与这幅图比起来,简直就是孩童的涂鸦。
  “这是……”叶轻凰也走了过来,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地图的四个角,被四枚通体乌黑的围棋子,稳稳地压住。
  正是王玄策留下的那种。
  叶长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方寸许的空中,虚虚划过。
  这些標註,绝非一日之功。
  绘製这幅图的人,对西南十二州的了解,已经深入到了骨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旁边。
  那里,还放著一卷用汉文写就的文书。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书。
  纸张触手温润,带著一丝凉意。
  他展开文书。
  只看了一眼。
  他拿著文书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从容与淡然的眸子,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文书的封面上,写著四个字。
  《清扫计划》。
  字跡,龙飞凤舞,锋芒毕露。
  是王玄策的笔跡。
  叶轻凰也凑了过来,她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眼中先是一亮,隨即,又被那四个字惊得心头一跳。
  “清扫计划?什么东西?”
  叶长安没有回答她,他翻开了第一页。
  开篇,只有一句话。
  “西南十二州,民风彪悍,部族林立,匪盗横行,如一潭死水,非猛药不可医治。”
  “欲平西南,必先搅乱西南。”
  叶长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继续往下看。
  计划的內容,简单,却又骇人听闻。
  以南詔为棋盘,以西南各方势力为棋子,挑动他们互相攻伐,彼此消耗。
  今天你吞併我,明天我伏击你。
  用部落的仇恨,点燃山匪的贪婪。
  用商路的利益,引诱各方势力下场。
  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远,让叶长安这个自詡精於算计的人,都感到一阵遍体生寒。
  这不是阳谋,也不是阴谋。
  这是赤裸裸的,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魔鬼之策。
  大唐,在这场计划中,甚至不需要出动一兵一卒。
  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把刀,或者,透露一个消息。
  然后,便可坐山观虎斗,等著收拾残局。
  “混帐!”叶轻凰也看清了上面的內容,她一把抢过文书,声音里带著无法压抑的怒火,“他疯了吗!这要死多少人!”
  她无法相信,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文尔雅的丈夫,会写出如此冷血的计划。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当她看到计划书里,“第一阶段”那一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
  上面,用硃笔,清清楚楚地写著三个字。
  “黑水部。”
  目標:全歼其主力,震慑周边,为后续计划拉开序幕。
  建议执行方案: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以小股精锐为诱饵,利用黑水部首领巴图多疑贪婪之性,设伏击之。
  叶轻凰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
  叶长安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著那份计划书上,那一行行熟悉的字眼,嘴角,缓缓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比苦涩的笑。
  巴豆计。
  他那场自以为精妙绝伦,算无遗策,甚至为此沾沾自喜的胜利。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帮別人,走完棋盘上的第一步。
  他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自作聪明,主动把棋子摆到正確位置上的……傻子。
  这份认知,比被叶轻凰用虎头大戟指著鼻子,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叶轻凰看著弟弟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也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手里的文书,变得无比滚烫。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文书的末尾,是王玄策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签名旁边,还写著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力透纸背。
  “棋局已开。”
  叶轻凰的手一松,那份沉重的计划书,飘然落地。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王玄策没有被掳走。
  他甚至,可能从未遇到过危险。
  这场失踪,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一场,引他们入局的,天大的骗局。
  叶长安缓缓弯下腰,捡起那份计划书。
  他將纸张抚平,重新放回石桌之上,动作轻柔,像是放下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地图,落在墙壁上那盏摇曳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长明灯上。
  灯火,將他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
  “姐夫他……”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叶轻凰从未听过的,复杂的味道。
  “不是猎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猎人。”
  “而我们,一直都是他请君入瓮的『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