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一个名字
  篝火还在烧。
  酒肉的香气被血腥味冲淡,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独眼龙跪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他写完了那张纸,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也被抽走了。
  蝎子脸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脸上那諂媚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扭曲。
  他没有去看独-眼龙,只是盯著叶轻凰营帐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大哥,高啊。”
  独眼龙没有反应。
  “这一手,叫投名状。神女这是看重你呢。”蝎子脸用肩膀碰了碰他。
  独-眼龙缓缓转过头,那只独眼像一潭死水,倒映不出火光。
  叶轻凰的营帐帘子,掀开了。
  郭开山走了出来,径直走向蝎子脸。
  他的手里,也拿著一张白纸,一支笔。
  “神女说了。”郭开山的声音不带情绪,“蝎子脸首领,该你了。”
  蝎子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郭开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独眼龙,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独眼龙那种挣扎。
  他几乎是抢一样,接过了纸笔,趴在地上就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些平时跟他不对付的,那些功劳比他高、威望比他足的,那些曾经顶撞过他的……
  一个个名字,从他的笔下流出,带著一股急不可耐的狠毒。
  恐惧在营地里蔓延开来。
  没有睡意。
  没有人敢睡。
  喝下去的酒,变成了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昔日的兄弟围坐在一起,却不敢对视。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被写在了那张该死的纸上。
  第二天。
  天亮了,山谷里的雾气很重,混著散不掉的血腥味。
  那一百具无头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只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泥印。
  叶轻凰的亲卫吹响了號角。
  所有部落的人,都被驱赶到了谷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站得松松垮垮,脸上全是宿醉和恐惧留下的痕跡。
  叶轻凰走上了一座用木箱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的银甲擦得鋥亮,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光。
  她的身后,只站著郭开山一人。
  她手里拿著两份名单,纸张在山风里微微晃动。
  “昨夜,独眼龙首领与蝎子脸首领深明大义,向本宫检举了军中一批心怀叵测之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独眼龙和蝎子脸站在台下,低著头,身体轻微地颤抖。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苍狼部,拔都!”
  叶轻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一个壮硕的汉子被人从队列里推了出来,他脸上满是茫然。
  “金蝎部,胡狼!”
  “黑山部,阿史那!”
  “……”
  叶轻凰念得很慢。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很快,空地中央就跪了黑压压一片人,足有三百多。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此刻却有著同样绝望的表情。
  叶轻凰放下了名单。
  她扫视著台下那数千张惶恐的脸。
  “羽林卫听令!”
  郭开山踏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在!”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羽林卫的屠杀。
  然而,叶轻凰接下来的话,让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苍狼部的罪人,由金蝎部行刑。”
  “金蝎部的罪人,由黑山部行刑。”
  “黑山部里心怀不轨的,由苍狼部行刑。”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独眼龙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
  蝎子脸张大了嘴,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让他们,亲手去杀自己的盟友?
  不,昨天之后,他们已经不是盟友了。
  可……
  人群彻底乱了。
  “神女!不可啊!”
  “我们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这……”
  “肃静!”
  郭开山一声爆喝,拔出了横刀。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叶轻凰的目光,落在金蝎部的一个百夫长身上。
  那个百夫长手里提著刀,正对著一个跪在地上的苍狼部战士。
  那战士昨天还分了他半只烤羊。
  百夫长的手在抖,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跡。
  他抬起头,看向叶轻凰,眼神里全是哀求。
  叶轻凰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转向了赤颅。
  一个眼神。
  赤颅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马鞭狠狠抽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吼!”
  赤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提著刀,猛地冲向那个迟疑的金蝎部百夫长。
  那百夫长还没反应过来。
  “噗嗤!”
  赤颅的弯刀,已经从他的后心捅入,前胸透出。
  血,喷涌而出。
  百夫长圆睁著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口那截带血的刀尖,缓缓倒下。
  赤颅没有停。
  他拔出刀,状若疯魔,对著那百夫长身边的几个亲信,一通疯狂的劈砍。
  “不听神女號令者,死!”
  他嘶吼著,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
  血腥的示范,瞬间击溃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叶轻凰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她抬起手,指向赤颅。
  “赤颅,忠勇可嘉。”
  “即刻起,晋为先锋官。”
  “方才被斩杀的百夫长,其部眾、財富,尽归赤颅所有。”
  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轰!
  人群炸了。
  杀了迟疑的同伴,不仅没事,还能得到他的部下和財富。
  这个认知,像最烈的毒药,瞬间腐蚀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活下去。
  抢过来。
  一个苍狼部的战士,看著跪在面前的金蝎部“罪人”,眼神变了。
  他想起了自己被剋扣的粮草,想起了那个“罪人”比自己好的鎧甲。
  他举起了刀。
  “噗嗤!”
  第一刀落下。
  紧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哭喊声,咒骂声,刀锋入肉声,交织在一起。
  旧的仇恨被遗忘,新的血债层层叠叠。
  独眼龙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族人,挥刀砍向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黑山部兄弟。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叶轻凰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那些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看著那些在血泊中互相撕咬的身影。
  直到山谷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活下来的人,身上都沾满了血。
  他们握著刀,眼神麻木,互相戒备著,像一群斗败了的野狗。
  叶轻凰缓缓走下高台,踏著满地的血污,走到了那几面破碎的部落旗帜前。
  她停下脚步。
  声音,传遍了这片修罗场。
  “从今日起。”
  “西南,再无苍狼,再无金蝎,再无黑山。”
  “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她伸出手,指向远方,长安的方向。
  “——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