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世子的粥,神女的刀
  独眼龙和蝎子脸站在阵前,他们身后的部落士兵,握著还在滴血的弯刀,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贪婪和兴奋。
  他们在等。
  等著神女一声令下,就衝进那座城市,享受战胜者的狂欢。
  帅旗下,叶轻凰將手中的虎头大戟驻在地上。
  她没有看那些渴望劫掠的部落首领,也没有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弟弟身上。
  叶长安身披玄甲,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血腥与他无关。
  “姐。”他开口,声音平静。
  叶轻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赌约,还记得么?”
  “记得。”叶长安点头,“姐负责杀人,我负责收心。”
  “好。”
  叶轻凰收回目光,伸手指著城中那片还算完整的,属於南詔贵族的宅邸区。
  “郭开山。”
  “属下在!”
  “点六百羽林卫,跟我进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
  “其余人,听我弟弟的號令。”
  说完,她翻身上马,带著郭开山和六百名精锐的羽林卫,如同一道银色的影子,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从城墙的豁口处,消失在城內的烟尘之中。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独眼龙和蝎子脸都愣住了。
  这就……走了?
  只带了六百人?
  那城里剩下的几万降兵和百姓怎么办?
  这三日不封刀的军功,还算不算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世子身上。
  叶长安没有理会那些疑惑和贪婪的目光。
  他只是走到阵前,看著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一名传令官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令,全军后退一里,就地扎营。”
  什么?
  独眼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后退?
  “世子爷,这……这可是攻城的最好时机啊!”蝎子脸急忙凑了上来,諂媚地笑著。
  叶长安看了他一眼。
  蝎子脸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第二道命令。”
  叶长安的声音依旧平淡。
  “伙夫营,挖灶,立锅。”
  “把我们带来的所有粮食,还有缴获的牛羊,全部都煮了。”
  “熬粥。”
  “肉粥。”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彻底懵了。
  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开流水席的。
  “世子爷……”独眼龙也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个少年简直是在胡闹。
  叶长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的话,说第二遍,会死人。”
  独眼龙浑身一颤,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个叫蒙归的將军是怎么死的,想起了那毁天灭地的炮火。
  他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质疑。
  命令,被迅速执行。
  就在银沙城外一里处,一个巨大的军营拔地而起。
  上百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熊熊的篝火燃起。
  很快,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味道。
  那味道,顺著风,悠悠地飘进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
  ……
  城內,一处破败的民宅里。
  阿昆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著自己只有五岁的儿子。
  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阿爸……饿……”
  孩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阿昆的心上。
  外面,街道上,时不时传来悽厉的惨叫。
  那是唐军的那个“神女”在杀人。
  听说,她只杀贵人。
  可谁知道呢?
  那道“三日不封刀”的命令,没人敢忘。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是肉。
  是粮食。
  阿昆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捂住儿子的嘴,生怕他闻到味道哭闹起来。
  香味,越来越浓。
  像一只无形的手,挠著城里每一个倖存者的心。
  “城里的人听著!”
  一个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喊声,从城墙的方向传来。
  “我是巴图!城防营的百夫长巴图啊!”
  阿昆认得这个声音。
  “唐军的世子爷发话了!”
  “他心善,不忍看我们全城饿死!”
  “只要是平民,只要放下武器,从城里走出来!”
  “就能分到一碗热腾腾的肉粥!一家人都能活命!”
  巴图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中的希望。
  “留在城里,跟那些贵族老爷待在一起的,就是死路一条!”
  “神女的刀,你们都看见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贵族和他们的走狗!”
  “出来吧!为了孩子!出来活命啊!”
  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阿昆的心,狂跳起来。
  活命?
  肉粥?
  可……这是不是唐军的诡计?
  就像昨天,他们骗蒙归將军出城一样。
  “不准出去!那是唐军的奸计!”
  一名南詔军官,带著几个残兵,在街道上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他们要把我们骗出去,一起杀了!”
  “守在城里!守住!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那股肉粥的香味,太霸道了。
  它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唤醒了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
  夜,渐渐深了。
  城內的南詔残兵,还在徒劳地维持著秩序。
  一个黑影,抱著一个更小的身影,贴著墙角,悄悄地溜出了一个院子。
  是阿昆。
  他看著怀里已经饿得昏昏沉沉的儿子,咬了咬牙。
  赌一把!
  就算是死,也要让儿子做个饱死鬼!
  他躲过巡逻的残兵,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墙的缺口。
  缺口处,火把通明。
  阿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看到刀。
  只看到了一口口巨大的,冒著热气的大锅。
  还有排著队的,端著碗的唐军士兵。
  一名唐军军官看到了他,没有拔刀,只是招了招手。
  “过来的,放下武器,到那边排队。”
  阿昆扔掉手里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颤抖著,抱著儿子走了过去。
  一个士兵,递给他一个粗瓷大碗。
  另一个士兵,从大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肉粥,倒进他的碗里。
  米粒,肉块,还有浓稠的汤汁。
  阿昆的手在抖。
  他顾不上烫,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餵到儿子嘴边。
  孩子被香味唤醒,张开嘴,本能地吞咽下去。
  “嗝。”
  孩子打了个饱嗝,原本灰败的小脸上,似乎多了一点血色。
  阿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没有被杀。
  他的儿子,吃上了肉粥。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喊话都更有说服力。
  夜色中,第二个,第三个家庭,偷偷地溜出了城。
  然后是十几个。
  几十个。
  最后,城內残余的秩序,彻底崩溃。
  成百上千的百姓,拖家带口,像决堤的洪水,从各个角落涌出,疯了一样地冲向城外那个散发著食物香味的营地。
  那些试图阻拦的南詔残兵,被裹挟在人潮中,瞬间就被淹没了。
  银沙城的內部,不攻自破。
  远处的小山坡上。
  独眼龙看著城外那个规模越来越大的“归顺营”,看著那数万名衣衫襤褸的百姓,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另一种光。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蝎子脸。
  “老蝎,你看。”
  蝎子脸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
  “这么多人……里面……年轻的女人,肯定不少。”
  独眼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
  “世子爷心善,宅心仁厚,怕是管不过来这么多张嘴。”
  “咱们当兵的,浴血奋战,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捞不著吧?”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去『帮』世子爷,分分忧?”
  他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闪烁著令人心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