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转机
  看著王明远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六皇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著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冲淡了刚才话语里的压迫感。
  “看把你紧张的,”六皇子摆摆手,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態也放鬆了下来。
  “逗你玩呢。四哥信里都说了,承煜在台岛多亏你照看,他才能安心。这份情,我和四哥都记著呢。”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看著王明远,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王大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透。你与四哥,与我,虽说不上深交,但总归是有些香火情分,也有些……共同的关切。”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比如,定国公府那位小县主的婚事。”
  王明远霍然抬头,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此事,你不必过於忧心,更不必急著做什么,免得引火烧身,反而不美。”
  “有人,比你更坐不住。你且看著便是。”
  他看著王明远眼中瞬间涌起的惊疑和探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莫问,莫打听。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在工部扎下根,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朝堂上的风浪再大,只要你自身立得稳,功劳摆在那里,就没人能轻易动你。”
  “至於县主的事……”六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定国公一门忠烈,不该被如此算计。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思太贪,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带著一种从容的篤定。
  王明远心中震动,六皇子这番话,信息量太大。
  他不仅对朝局洞若观火,对太子求亲的意图和背后的算计一清二楚,而且似乎……已有应对之策?
  他口中的“有人”,指的是谁?二皇子?还是其他势力?
  而且,他明確点出让自己“稳住”、“莫动”,这既像是保护,也像是一种……掌控?
  还没等王明远细想,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几个工部的官员结伴路过,正大声討论著某处河堤的修缮方案。
  六皇子耳朵动了动,一把推开了窗,脸上瞬间也掛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带著点技术官员困惑的表情,声音也陡然拔高,恢復了之前討论公务的语气:
  “王主事,你来看看这个,这几处送来的水泥营造册子,標號和你当初设计预留的,似乎对不上啊?这强度怕是会有问题,万一用到河堤上,岂不是要出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哗啦一下摊开在书案上,手指点著其中几处,眉头紧皱,一副遇到难题,前来发难的模样。
  王明远被他这瞬间的变脸弄得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配合地走上前,低头看向那文书,口中也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
  “殿下请看此处,下官当年擬定標號时,曾特意註明,用於水下或承重关键部位,需採用……”
  两人就著那捲不知是真是假的文书,一本正经地討论了几句“水泥標號”、“抗渗强度”、“骨料配比”等问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路过的人看到且听个大概。
  討论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六皇子合上文书,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轻鬆和……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恢復了正常语调,却依旧能让门外隱约听见:
  “成,听王郎中这么一解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水泥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万万马虎不得。標號之事,务必卡死,绝不能含糊。王大人刚回部里,诸事繁杂,但这根基之事,还得靠你把关啊!”
  说完,他也不等王明远回应,对著他眨了眨眼,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个书办正抱著卷宗走过,看到六皇子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六皇子隨意地挥了挥手,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那圆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廡拐角处,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了一个技术问题,又轻鬆愉快地离开了。
  王明远站在值房门口,望著六皇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禿的枝椏,在他脚下投出凌乱的光斑。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鬱的浊气,眼神复杂。
  这六皇子……才短短一年不见,当真是成长的越发深不可测。
  看似圆滑隨意,插科打諢,实则心思縝密,走一步看三步。
  今日这番看似突兀的“拜访”,实则包含了多重用意:確认他与靖王的关係,暗示联盟,透露对定国公府婚事的关注,警告他不要妄动,最后还用一场“水泥討论”完美掩饰了真正的谈话內容,打消了外人的疑虑。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拿捏得极准。
  而且,他最后那几句话……“標號之事,务必卡死,绝不能含糊”,“根基之事,还得靠你把关”……
  这仅仅是在说水泥吗?
  王明远转身,走回值房,在书案后坐下。
  下意识的他提起笔,蘸了墨,在摊开的空白公文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这京城,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比他离开时,更加波譎云诡,暗藏杀机。
  他如今看似风光回京,高升要职,实则已身处漩涡边缘,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师父让他“小心谨慎”,六皇子让他“稳住莫动”。
  可这冰面之下,暗流汹涌,又岂是想稳就能稳得住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窗外交错的光影,在他心头缠绕,理不出头绪。
  良久,他放下笔,看著纸上无意识写出的、凌乱重叠的“稳”、“动”、“看”、“等”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终究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收敛心神,將那张涂鸦的纸团起,小心收好。
  然后,他伸手,从旁边那摞显然是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標註著“急”、“密”字样的卷宗中,取出了最上面一份。
  標籤上写著:黄河中段堤防覆核及水泥加固方略。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宗,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上。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暗流多么汹涌,该做的事,总要一件件去做。
  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掌管著这天下河渠水利的安危,那便先从眼前这份关乎数万黎民百姓的堤防方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