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囚笼
  朝堂上,自然要发动言官弹劾,营造舆论,但力度要控制,初期罪名不必如此骇人听闻,可以再次提及比之前更重一些的“奢靡”、“怠政”、“纵容下属”等罪名,让太子和陛下都放鬆警惕,隨即再一步步升温。
  同时,在朝堂之外,才是杀招所在!
  辽东那边,既然掌握了军职买卖的线索,就应该暗中串联那些真正苦主——被剋扣粮餉、被侵占军田、被排挤打压的底层军官和士卒,许以重利,诱以重诺,让他们联名上书,或者乾脆闹出点“兵变”、“譁变”的苗头!
  不需要真乱,只要把风声放出去,把“太子卖官导致边军不稳”的恐慌散播开来,自然会有军中官员坐不住,向陛下施压。
  军心不稳,才是帝王大忌!
  两淮盐税那边更是如此。勾结盐梟算什么?应该想办法,让盐税出现明显的、无法遮掩的巨额亏空!
  在盐运使司內部製造混乱,让帐目出大紕漏,甚至安排几次“盐梟火拼”、“私盐大案”,把事情闹大,闹到户部的国库收入锐减,闹到陛下不得不亲自过问!
  到时候,顺著亏空和案子往下查,自然能摸到太子门下那些人的尾巴,甚至能牵连到东宫內帑!
  不仅如此,还要在民间煽风点火!
  找那些说书先生,编几段“太子门下巧取豪夺、逼死人命”的故事,在酒楼茶肆大肆宣讲。买通几个“苦主”,到京兆尹、到刑部、甚至到皇宫外跪告喊冤!
  把太子“失德无能”、“纵容属下为祸地方”的名声,彻底搞臭,搞到市井皆知,搞到人心尽失!
  最后,甚至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在陛下身边下手。
  陛下如今最信重谁?靖王?六皇子?还是那几个近侍太监?
  无论信重谁,都要想办法,用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让“太子不堪大任”、“太子已失军心民心”、“太子所为恐动摇国本”的认知渗透进去。
  甚至是让那几位皇子也觉得时机已到,让他们主动跳出来去当这个“出头鸟”。
  等到朝堂、军方、地方、民间、乃至陛下身边,五方压力齐至,太子的罪名也从“小节有亏”累积到“天怒人怨”,那时再拋出关於军职、盐税的核心证据,给予最后一击!
  那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那才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到那时,太子纵然有十张嘴,有再多的悲情表演,也无力回天!陛下就算想保,面对汹汹物议、面对江山不稳的危局,也保不住他!
  那才是一击必杀,能让太子永世不得翻身的局!
  可现在呢?
  二皇子这个蠢货干了什么?
  把所有底牌一股脑全亮出来,搞什么“当庭死諫”,看似悲壮,实则愚蠢!
  这除了逼得太子鋌而走险、反咬一口,除了让陛下心生警惕、各打五十大板,除了把他这点最后的家底也拖下水,还能有什么结果?
  甚至还把靖王给推到了台前!
  “暂领主理之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对太子和二皇子都失望了?还是在试探靖王?或者……另有什么打算?
  李阁老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之前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陛下或许只是暂时冷落他,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朝局再有变化,他说不定还有起復的机会。
  毕竟,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陛下要用这些人办事,就未必会把他一棍子打死。
  可今日之事一出,二皇子这番拙劣不堪的表演,加上太子那反手一刀,把他和盐税的事也扯了出来……陛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
  这一查,会查出多少东西?会牵连出多少人?
  他这位曾经的当朝首辅,怕是真的没有起復,甚至是没有活著走出这座府邸的机会了。
  “呵……呵呵……”李阁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乾涩嘶哑,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线將天地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假山、树木、亭台,都在雨幕中扭曲变形。
  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府邸,这座曾经象徵著他无上权势与荣耀的宅院,此刻在漫天大雨中,看起来像极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一座他耗尽心血筑就,最终却將自己死死困在其中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樊笼。
  ……
  这场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日,靖王这边也开始会同三司,按照太子和二皇子相互攀咬扯出的线索,分头查证。
  帐册、口供、往来信件……一箱箱被封存的证物从各处衙署、府邸运出。
  明面上的审讯在刑部大牢连夜进行,暗地靖安司的缉拿和更深层次的调查也已经展开。
  只是许多关键环节,需派人亲赴辽东卫所、两淮盐场实地核验,甚至要跨省找寻隱匿的证人,这都需要时间。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当口,这日京郊官道上,雨后的泥泞还未乾透,一辆有著明显北地边军制式痕跡、车辕包铁的宽大马车,在二十余名精悍骑兵的护卫下,正朝著京城方向疾驰。
  马车速度不慢,甚至顛簸得厉害。
  但车厢內,身著半旧靛蓝箭袖、外罩狼皮大氅的定国公程镇疆,正脊背绷直地稳稳坐著。
  他此刻面色沉凝如水,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望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中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深深的疲惫。
  前几日,他途中接到密信,知晓了朝堂上那场风波,也知道了太子当眾替皇长孙求娶小县主之事。
  隨即他便下令车队拋下部分輜重,全员轻装,日夜兼程。
  原本因“旧伤復发”请求回京调养而略显缓慢的行程,被硬生生提前了好几日。
  此刻,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已然在望。
  “国公爷,前面就到城门了,是直接回国公府,还是……”车窗外,亲兵统领策马靠近,低声请示。
  程镇疆沉默了片刻,眼中厉色一闪。
  “不进府。”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直接去皇城,老夫要面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