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第145章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死寂。
  玉熙宫精舍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啪!”
  突然,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打破了精舍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海瑞奏疏从严嵩手中失控滑落到地上的声音。
  紧接著的是“咚!咚!咚!”三声沉闷的磕头声,那是严嵩连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万死!”严嵩的声音带著惶恐与自责,白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臣身为首辅,执掌枢机,未能洞察天灾之酷烈於先,未能绸繆賑济之良策於后,致使圣心蒙尘,天威受损!更令陛下为此等小臣狂悖之言震怒伤怀!此皆臣辅弼无方,昏聵失职之罪!臣————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降雷霆之怒,重重责罚臣!削职、罢官、下狱,臣皆无怨言,唯求陛下息雷霆之怒,保重龙体!龙体为重啊,陛下!”
  说到最后,严嵩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身体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耸动o
  嘉靖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匍匐在地、白髮凌乱的首辅。
  那玄色的道袍身影只是微微侧转了方向,不再面对群臣,目光投向精舍深处那三清神像模糊的金身轮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更衬出这帝王的沉默是何等可怕。
  阶下,徐阶感觉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嗒”一声滴在金砖上,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吴山紧咬牙关,腮帮子肌肉绷紧,微微鼓起。
  而方钝几次喉头滚动,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那无形的压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嘉靖帝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日的朔风,让人不寒而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海瑞这畜生这是在指著鼻子骂朕呢!治国之道?
  呵?治国之道!”
  他重复著海瑞奏疏中那句最诛心的质问,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绝不是笑,而是刻骨的讥消和一种被冒犯的、至高无上者的冷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刻意强调的平淡:“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了洗,洗了换。二十年来,从未增添过一件新袍!朕在玉熙宫,一住就是二十年,修的是清静无为,求的是天下太平!斋醮祈禳,耗费几何?朕问心无愧!
  说到这,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结果呢?!一个七品芝麻官,指著朕的鼻子,骂朕昏聵!骂朕纵容朝堂诸公尸位素餐!骂朕不顾黎民死活!將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罪孽,统统归咎於朕躬!归咎於朕的无为而治”!”
  “难道朕这二十年的清修,这八套常服换来的节俭,就是为了等来这治国之道”的质问吗?!”
  嘉靖帝说著,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紫金踏凳!
  “咣当—!”
  沉重的踏凳翻滚著砸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隨后又弹跳几下,最终“哐啷”一声滚落在严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兀自震颤。
  阶下眾臣无不是浑身剧震,头埋得更低。
  严嵩再次叩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伏地不起,声音却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痛心疾首、仿佛与君父同仇敌愾的悲愤:“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陛下躬行节俭,心系苍生,二十载清修以求社稷安寧,此心此德,天地可鑑!岂是海瑞这等丧心病狂、沽名钓誉之徒所能污衊?!”
  他猛地抬起头,花白的鬍鬚因激动而颤抖,浑浊的老眼射出锐利光芒,说道:“陛下!海瑞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七品知县!他何来如此泼天之胆?何来这般洞察朝局、直刺天听的辞锋?其背后必有指使!必有同党!”
  “其奏疏中,字字句句直指朝廷中枢,非议庙堂大政,更將矛头引向陛下!
  其言狂悖,然条理清晰,绝非一介七品县令所能独立为之!其后必有人指使,更必有人为其撑腰鼓气,使其敢冒天下之大不,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严嵩的声音在死寂的精舍內迴荡,发出阵阵回音:“臣请陛下明察!海瑞此獠,应立即锁拿进京,交由锦衣卫镇抚司严加审讯!务必深挖其幕后主使,揪出潜伏朝野、蛊惑人心、意图动摇国本之奸佞同党!此等祸国殃民、离间君臣、誹谤圣躬之巨奸大恶,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寧,陛下亦难安寢!”
  “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廓清朝纲,正视听而安天下!臣,严嵩,昧死泣血以闻,伏乞圣裁!”
  深挖同党!
  这四字一出,精舍內的空气瞬间冻结到了冰点以下。
  徐阶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他比谁都清楚,海瑞在兰阳任职时,与杜延霖关係匪浅!
  严嵩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要借海瑞一案,在朝堂上掀起大狱,將杜延霖及其“求是大学”一脉,甚至所有曾为番薯和“躬行”理念发声的官员,都打成“同党”,连根拔起!
  而且,海瑞从福建南平教諭调任河南兰阳知县,正是他徐阶背后保荐的!
  徐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明哲保身了。
  否则,十几年前的曾铣与夏言之事恐怕要在这大明朝再次重演!
  於是徐阶抬头,准备拼死一諫!
  “启奏皇上!”就在这时,跪在徐阶后面的、年过七旬的户部尚书方钝一声大呼,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然。
  方钝大呼著,隨后又叩首说道:“臣户部尚书方钝有本陈奏!”
  “准!”嘉靖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冷冷地,带著压抑的怒火。
  “那么臣就斗胆直言了。”方钝没有慷慨陈词,而是再次深深俯首,额头重重触在冰冷金砖之上:“陛下,臣户部尚书方钝,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沉重的自责,毫无推諉之意:“三省大旱,赤地千里,禾苗尽枯,饿殍枕藉。河南道奏报,受灾州县已逾四十,流民恐近百万之数。太仓银库————实已告罄。常平、义仓存粮,杯水车薪。臣————臣身为度支,掌天下钱粮,眼见灾黎嗷嗷待哺,却束手无策,无米下锅————臣无能,臣————死罪!”
  话语哽咽,字字泣血,是身为户部尚书却无能解困的锥心之痛。
  嘉靖帝在帘后,呼吸似乎也沉重了一分。
  方钝没有抬头,保持著叩首的姿態,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急切:“陛下!臣万死之余,斗胆陈情,非为推諉,实为————为那奄奄一息的百万生灵,作最后的挣扎!臣今日冒死带进两封文书,非是奏章,实是————实是地方官吏和百姓,在焦土中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光!”
  他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两封文书,高高捧起,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托著千斤重担:“此一封,浙江台州知府谭纶亲笔!台州虽未遭三省大旱之厄,然其境內沿海之地,沙瘠斥卤,十亩难抵一亩良田之收,向为弃土!然谭纶奏报,言其境內今年春依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之法,於沿海沙瘠之地,试种域外新种番薯”!
  此物不择地力,不惧贫瘠,藤蔓深扎,块根潜藏!今岁夏收,仅此十万亩向为弃土之沙地,竟得薯块百万石有余!其產量,远超稻麦数倍乃至十倍!”
  方钝的声音哽咽了:“谭纶亲查,此物不仅块根硕大,可充主粮,其藤蔓枝叶亦可食之,全身是宝!更言:此薯耐旱耐瘠,不爭良田沃土,於沙卤之地竟能得此厚產,实乃天赐以补地力之不足!”其奏请:恳请朝廷详察此物,若能广布於天下贫瘠之地、山陬海隅,则民不加赋而库有羡余,实乃富国裕民之良策!””
  “此另一封,河南巡抚章焕八百里加急!章焕亲赴灾情最酷之兰阳!彼处————彼处————”
  方钝的声音再次哽咽,带著目睹炼狱般的悲愴:“————村落十室九空,道旁饿殍相藉,惨状已非笔墨所能形容!然!章焕言,在遍地焦黄之中,独见一片青绿未绝!乃知县海瑞依浙江杜延霖之法,试种之番薯”地!灾民掘其藤蔓,爭相啖之,聊以续命!章焕叩首:此藤此叶,已成兰阳百姓最后指望!其块根若成,或可救一县之民!此物耐瘠抗旱,非亲眼所见,难以置信!””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几乎语不成句:“陛下!臣无能,太仓无银,国库无粮。眼见千万黎庶,辗转沟壑,易子而食————臣心如刀绞,夜不能寐!谭纶所见,章焕所报,此二地之番薯”,於绝望处显生机,纵是微光,亦是活命之烛!臣————臣恳请陛下!念在苍生倒悬,社稷危殆,暂置它议,开一线之天!”
  方钝话语至此,已是泣不成声:“陛下!臣方钝,自嘉靖三十一年蒙恩执掌户部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懈怠。臣之奏疏,案牘累叠,数逾十万言。筹钱粮,算赋税,议开源,论节流————
  臣曾自以为,殫精竭虑,总算是尽了户部之责,於国计民生,略有尺寸之功。”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著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痛悟:“然————今日三省大旱,饿殍盈野,太仓告罄,臣————束手无策!眼见社稷危殆,黎庶倒悬,臣方钝————才悚然惊觉!臣穷半生之力,所著奏疏盈箱,所行之事,不过是在旧法陈规中打转,在已然枯竭的源头里斤斤算计!数十万言题疏,或能解一时之困,却————却未能为这天下,真正开闢出一条活水之源!”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充满了对杜延霖那种“躬行”与“求是”精神的由衷敬佩与自愧弗如:“反观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其人不拘泥於奏疏空谈,不困囿於朝堂纷爭!
  他躬身力行,於那海隅沙卤之地,竟能点石成金,变无用之沙土为活命之粮仓!
  以一己之力,访得番薯”此物,於台州瘠薄之地,十万亩竟得百万石之粮!”
  “此非天赐,实乃人谋!此非空言,乃是实证!其所行之事,乃是在万民生死之际,开闢新路,活人无数!臣————臣自问,穷尽半生才智,亦————亦不及杜提学此一实心任事之功!”
  方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捨身取义的决绝:“陛下为尧舜之君,泽被苍生,德配天地!而臣亦愿竭尽駑钝,为陛下分忧,为黎庶解困,做一个无愧於心的尧舜之臣!若真能如此,纵使臣身名俱灭,亦觉余荣!”
  “若臣只为保全自身禄位,逢迎上意,缄默不言,坐视杜延霖这等能於沙卤之地创百万石之粮的干才被弃置,坐视三省百万生灵因循旧法而亡————那臣与史书上那些只知阿諛、不顾生民死活的奸佞之臣何异?!臣寧受斧鉞之诛,亦不愿做此等误国误民、遗臭万年之事!”
  “因此,臣恳请陛下!速召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进京!授其都察院右都御史衔,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賑灾事宜!许其便宜行事”之权!令其专责以番薯”试种、推广为引,以其务实破局之能,以其变废为宝之法,协调三省,全力救荒!为这天下濒死之民,凿开一条生路!”
  “十万亩沙瘠之地得百万石之粮!”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精舍中炸响!
  群臣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连帘后那玄色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而徐阶几乎要为方钝这石破天惊的一諫叫好!
  虽然徐阶、方钝並未看过海瑞奏疏的具体內容,但从皇帝的態度和严嵩的奏对中,早已猜出十之八九。
  此番方钝进諫,字字不提海瑞的奏疏,句句不言朝堂纷爭,只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以三省百万生灵的名义,保奏杜延霖推广番薯之功!
  而这,恰恰正是海瑞那份“狂悖”奏疏所要疾呼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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