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多么残酷啊
  如果菲罗忒斯不再注视自己,卡萝尔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对於普通人来说,被神明注视是天大的福赐。
  但作为菲罗忒斯的信徒,似乎自轻自贱已经是一种常態了。
  他们说这叫“自然主义”,但林境里的那些树才是自然主义,那些居住在“葡萄屋”里的、在林境中穿梭的精灵们才是自然主义。
  而作为菲罗忒斯的圣女,卡萝尔在所有人眼里似乎毫无疑问是一个婊子,一块抹布,一个所有人都有资格在背后嘲笑的浪荡的女人。
  她因此扬名天下,也因此声名狼藉。
  卡萝尔不是没有想过要逃。
  在被康纳利卖给斯芬克斯商会的时候她就想逃,可那时候的她是什么呢?
  一个脱离了家庭庇护的、没有什么本事的精灵,凭藉著一张不错的脸蛋儿活了下来,但迎接她的並不是康纳利许诺的美好未来——贵族女子学校的生活,能嫁入王室的未来。
  她迎来了精灵生涯中最黑暗的几年。
  没日没夜的挨打、挨饿、精神攻击、肉体凌虐,让卡萝尔这个在林境中长大的、带著些大小姐脾气的精灵少女,变成了一个畏畏缩缩、连正眼看人都不敢的地下囚徒。
  她曾经也想逃,可斯芬克斯商会的地底下像是一个陷下去后便永远挣脱不出来的沼泽。
  最严重的一次,她被按在地上用纯铜的小锤从手指到四肢,没有一根骨头是完整的,治疗师就守在边上,让她在挨过痛苦后又要忍受骨头癒合的难忍瘙痒。
  成为圣女的候补者后,她也是想要逃的。
  可等待著她的是更没有尊严的凌虐,她成了一块肉,一块丟在哪里都能被凿击两下的肉。
  等真正成为了圣女,成为了神明的代行者后,卡萝尔清楚地明白,这辈子她再也逃不了。
  菲罗忒斯扼住了她的脖子,神明能让她死过去又活过来,神明能將她的灵魂从地狱里抽出,死死地楔进她这副肉体里!
  她无法死去,更不配真正的活著!
  深渊下是更黑暗的深渊,绝望外是更无助的绝望。
  她的脖子被拴上了链条,那条链条通向地狱。
  ……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根链条有被解开的一瞬呢?
  卡萝尔摸索著自己的脖子,一下又一下。
  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匍匐在地上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椎的人。
  “我……”
  卡萝尔磕磕绊绊地抬头——就连抬头的姿势都是畸形的。
  常乐微微皱了皱眉。
  “你的神明暂时无法关爱你了。”
  他还以为卡萝尔是失去了神明的撑腰而感到畏惧。
  毕竟不管是在地下城还是刚才,卡萝尔总表现得是那么的神气活现。
  可现在,她在恐惧,她在茫然。
  “关爱吗……”
  卡萝尔在颤抖,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常乐这才意识到古怪。
  卡萝尔並不是害怕得发抖。
  她在笑。
  “如果勒住了一个人的脖子,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让他向前他不能退后,让他去死他不能苟活,否则便会赐下无尽的痛苦和万蚁啃咬的折磨——您觉得,这样也叫关爱吗?”
  卡萝尔抬起头,眼里的恐惧、茫然无措消失得一乾二净。
  那双碧绿色的漂亮眼睛充满了血丝,此刻死死地盯著常乐。
  “多么残酷的爱啊!”
  常乐暗暗嘆了一口气。
  “祂暂时无法注视这边,你可以……”
  “稍微鬆口气,对吗?”
  那可怜的姑娘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常乐能看到她牙齦都溢出血来。
  “我要告诉您一些事情,一些本不打算今天说出来的事情。”
  “洗耳恭听。”
  “纳撒尼尔怀孕了——是的,您没听错,虽然您看起来並不惊讶,但还请让我把话说完。”
  卡萝尔半趴在地上,双手努力地將身子撑起来——这让她看起来並不完全像一滩烂泥,保留了些许属於自己的尊严。
  是啊,多意外啊,她居然想起了“保留尊严”。
  曾在无数人身下chuanxi的时候,她有想过“尊严”这回事儿吗?
  “战神教会的教皇,那位东大陆最尊贵的先生纳撒尼尔·法雷尔怀孕了。他正如一头待宰的母猪一样,被他的主教玛德琳圈养在战神教会的神都伊瑞斯提斯他自己的庄园里……”
  常乐只是垂眸看著她,这丝毫不惊讶的表情击垮了卡萝尔。
  “您早已知道了吗?”
  那女人苦笑道:“这种我花了很长时间、费尽力气探听来的消息,原来您早已知道了吗?”
  “那场怀孕是我带给阿瑞斯的,神明无法豁免神明带来的诅咒,於是便將其转移到了自己代行者的身上。”
  常乐解释道:“所以,纳撒尼尔遭了殃。”
  “原来是这样……”
  卡萝尔目光有些迷离。
  她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到了更深的含义。
  “所以神明的代行者到底是什么呢?”
  她喃喃道:“既要接受神明的怒火、神明的控制,又要接受这样厄运的转移。我得到什么了呢?我得到了锦衣和玉食,得到了出入成行的气派,得到了臭名昭著,得到了从未停息的覬覦和压迫。”
  “那不是神明代行者必须要得到的。”
  常乐虽不忍,却仍然出言打断了她。
  “那是菲罗忒斯的代行者的代价。”
  “您的意思是……代行者的结局是不同的吗?”
  “是,因为你们所拥有的是不同的信仰。”
  这句话如同一柄审判之剑,刺穿了卡萝尔单薄脆弱的胸膛。
  她沉默地坐在地上,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著她的胸膛,让她沉重得如同破风箱一样,咳嗽起来。
  “多么……讽刺啊!!!”
  “多么残酷啊!”
  “您怎么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呢……”
  她用力地捶击著地面,直到那只手变得鲜血淋漓。
  “我……恨!”
  “为什么……要给予我这样的人生!”
  “为什么要给予我这样的残酷!”
  “为什么……”
  她绝望地注视著那位早已盘腿坐下来的男人——他似乎试图用这样的动作来让双方的心理位於同一层面——可这样的动作恰恰让卡萝尔心生憎恨!
  多么让人……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