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安民里(下)
  出了狗娃家,一行人继续巡查。
  第三坊的坊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黄,原是滎阳郡的里正,因不堪余蔚苛政,举家逃来。
  他熟悉庶务,为人公道,被推为坊长。
  此时正领著几个青壮,在坊中央的空地上搭建一座棚子。
  见王曜到来,黄坊长忙迎上见礼:
  “府君,夫人。这是按杨县令吩咐,建的议事棚。日后坊中有事,便在此处商议;天好时,孩童也可在此识字。”
  王曜点头:“黄老费心了,坊中近日可还安稳?”
  “托府君的福,大体安稳。”
  黄坊长道:“就是前日新来十几户,挤在旧屋,有些怨言。老汉已与杨县令稟过,调拨木材,让他们自建新屋,以工抵料,昨日已动工了。”
  “如此甚好。”
  王曜望向那些正在锯木、夯土的青壮。
  “流民初至,一无所有,最易生乱,让他们有活干,有屋住,有饭吃,心便定了。”
  黄坊长感慨道:“老汉活了这把年纪,歷经赵、燕、秦,见过逃荒的不知多少。多是露宿荒野,食不果腹,冻饿而死者十之三四。像府君这般,肯拨粮拨料,规划里巷,让流民自建其屋、自食其力的,真是头一遭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坊中百姓私下都说,王府君是菩萨转世。那滎阳的余蔚若敢来犯,俺们这些老骨头,就拿锄头跟他拼了!”
  王曜温声道:“黄老言重了,王曜只是尽了本分,至於余蔚……”
  他话音未落,东面忽然传来锣声,急促响亮。
  眾人神色一凛。
  杨暉急道:“是防火锣!”
  果然,只见东侧第四坊方向升起黑烟,虽不甚浓,但在晨空中格外刺目。
  王曜当即道:“快去救火!”
  一行人疾步赶往第四坊。
  李虎已牵马跟上,王曜却摆手:
  “骑马反而不便,走!”
  他左肩有伤,走得急了便隱隱作痛,额上渗出细汗,却脚步不停。
  第四坊的布局与第三坊相仿,但房屋更密集些。
  起火的是坊西头一座棚屋,火势已窜上屋顶,干芦苇遇火即燃,噼啪作响。
  但救火却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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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十青壮排成两列,从坊中水井传递水桶;
  妇人孩童则忙著將邻近屋中的杂物搬出;
  几个老者指挥著拆毁与起火房屋相邻的棚顶,开闢隔火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最前,嘶声喊著:
  “传水!快!拆东边那间的顶子!对,就是那间!”
  王曜认得他,是第四坊坊长,姓龚,原是个木匠。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待最后一桶水浇下,明火已熄,只余青烟裊裊。
  起火棚屋烧塌了半边,相邻两间屋子的屋顶被拆,但主体未损。
  龚坊长抹了把黑乎乎的脸,这才看见王曜等人,忙上前行礼,喘著粗气道:
  “府君受惊了!是……是马二家煮早饭时,灶火溅出,引燃柴堆。所幸发现得早,邻里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
  王曜扫视现场,见虽狼藉,但无人伤亡,物资抢救及时,救火过程有条不紊,心中稍安,遂问道:
  “马二家何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哆哆嗦嗦上前,“扑通”跪倒:
  “府……府君,是小人疏忽……小人该死……”
  王曜未立即说话,先看向龚坊长:
  “按坊约,该如何处置?”
  龚坊长躬身:“回府君,坊约第三条:不慎失火,殃及邻里者,罚修缮受损房屋,並服劳役十日。若致人死伤,送官究办。”
  “那便依约执行。”
  王曜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力度:
  “马二,你失火累及邻舍,罚你修缮王五、李七两家屋顶,所用材料自备。另从明日起,去河边疏浚水道十日,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马二连连磕头:“小人服!小人服!谢府君开恩!”
  王曜又对龚坊长道:
  “坊中救火有功者,每人记功一次,月末多分粮二升。你调度有方,加赏五升。”
  龚坊长大喜:“谢府君!”
  围观眾人亦面露喜色。
  赏罚分明,最是服眾。
  王曜这才对马二温言道:
  “起来罢,日后用火,务必小心。这安民里屋舍相连,一家失火,百家遭殃。你累己事小,累及无辜邻里,於心何安?”
  马二羞愧无地,连连称是。
  待处置完毕,王曜又细查了各坊防火措施:
  水井分布、水桶配备、隔火道预留、夜间巡更……
  杨暉一一稟报,条理清晰。
  尹纬在一旁听著,心中暗赞。
  杨暉这人,如今歷练得越发乾练了。
  难民营千头万绪,他能管得井井有条,確是可造之材。
  一行人继续北行,至安民里最北侧。
  这里已近洛水支流,岸边新辟出大片菜畦。
  畦垄整齐,种著菘菜、葵、韭、葱等,虽才发芽,但绿意茸茸,生机盎然。
  十几个妇人正在畦间除草、浇水,见王曜等人来,纷纷起身行礼。
  王曜走近细看,菘菜叶子上有虫蛀痕跡,但不算严重。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尚可,但略显板结。勤声,可曾发放农具?”
  杨暉道:“已按府君吩咐,打造锄头、镰刀各三百件,以借贷形式发给各户,待收成后以粮抵还。只是种子……今秋只能种些速生菜蔬,明春方有粮种可播。”
  王曜点头:“菜蔬虽不能饱腹,但可佐餐,省些粮米。待野猪滩盐场產出稳定,以盐换粮,或可解部分困局。”
  他起身,望向北面苍茫的河水,忽然道:
  “景亮,那日贾府君来,所言鉅鹿与河南更进一步互通贸易之事,你以为如何?”
  尹纬捻须,眼中精光微闪:
  “贾府君所言,確有远见。鉅鹿北倚太行,山中多產药材——如党参、黄芪、连翘,更有核桃、柿饼、山枣等乾果,皮毛亦属上品。这些在中原皆为紧俏之物。而鉅鹿经过去岁战乱,最缺的正是粮、盐、铁器、陶器。”
  杨暉接道:“我河南郡有成皋铁官、巩县瓷窑,今又有野猪滩盐场。若能以我之所有,易彼之所需,確是两利之局。”
  王曜缓步沿菜畦行走,思量道:
  “贾府君提议,由郡府出面,与丁鲍商行合作,在成皋设『互市』。河南出盐、陶器、铁农具,鉅鹿出药材、乾果、皮毛。商行负责转运、售卖,所得利钱,三成归郡府,用於安置流民、充实军资。”
  尹纬计算道:“若按此议,以盐为例:野猪滩日產粗盐百斤,月得三千斤。若运往鉅鹿等郡,每升可售六十钱,月入便可达一十八万钱。除去运输、人工,净利不下十五万。再用这些钱从鉅鹿购回药材、乾果,贩往洛阳、长安,获利又可翻倍。如此循环,不出一载,流民安置所需钱粮,大半便可自给。”
  王曜却摇头:“帐不能只算利钱,互市若成,鉅鹿百姓得以药材、山货换粮盐,生计有著;我河南百姓得以製盐、烧陶、打铁换取工钱,安居乐业,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去岁河北战乱,邹氏、马氏等奸商在鉅鹿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幸得鲍夫人的商行公平贸易,运粮售盐,平抑物价,鉅鹿才得喘息。贾府君歷经此劫,深知奸商之害、公平贸易之重。他愿与我河南合作,看中的不仅是利,更是这份『不以百姓为鱼肉』的初心。”
  尹纬肃然:“府君所言极是,互市若只图牟利,与那些奸商之流何异?须以惠民为本,以公平为纲。如此,鉅鹿、河南两郡百姓方能真正受益,郡府亦得实利。”
  杨暉忽然道:“府君,下官尚有一虑,互市需大量转运,陆路耗时费力,水路则……滎阳余蔚虎视眈眈,恐会从中作梗。”
  王曜目光一冷:“余蔚之事,迟早要解决,眼下互市初立,可先走陆路,虽慢些,但稳妥。待野猪滩盐场稳固,再辟水路不迟。”
  他望向那些在菜畦间劳作的妇人,声音转缓:
  “这些流民,眼下是负担,但若组织、引导得当,便是將来的劳力、兵源。安民里、抚眾里以及巩县的难民营,不仅是安置之所,更是根基所在。待明春分田,他们有了自己的地,便会真正视此乡为家,愿为之效死。”
  尹纬頷首:“府君布局深远。流民安置、盐场立基、互市通商、编练新军——环环相扣,皆是立足长远。只是……这一切皆需时日,而余蔚、乃至那些潜藏敌人,未必会给我们这个时日。”
  王曜沉默片刻,遂道:
  “所以每一步都要快,要稳。盐场必须成,互市必须立,流民必须安。有了这些根基,才有底气应对八方风雨。”
  正说著,董璇儿轻声道:
  “夫君,已近午时,该回城了。你肩上伤未愈,不宜太过劳顿。”
  王曜这才觉左肩阵阵抽痛,额上冷汗又渗出一层。他点点头:
  “也好。”
  眾人便往回走。
  行至主巷中段,忽闻西侧横巷传来读书声。
  声音稚嫩,却整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王曜循声走去,只见巷底一间稍大的棚屋中,二十多个孩童席地而坐,面前摆著沙盘。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手持竹杖,正逐字教读。
  那文士见王曜等人,忙停下,拱手道:
  “参见府君。”
  王曜还礼:“先生辛苦,这些孩童……”
  “都是坊中孩子。”
  文士道:“老朽姓周,原在滎阳乡塾教书,逃难至此。蒙杨县令不弃,让老朽在此设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数。每日上午两个时辰,束脩由县府支给。”
  王曜看向那些孩童。
  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也就十来岁,个个坐得端正,眼中满是好奇与渴望。
  沙盘上的字跡虽歪斜,却一笔一画认真。
  狗娃也在其中,坐在最前排,见王曜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王曜心中触动,对周先生深深一揖:
  “周先生功德无量,这些孩童若能识字明理,將来或可为吏、为匠、为商,总强过目不识丁,世代困苦。”
  周先生忙还礼:“府君言重了,老朽不过尽些绵力。这些孩子聪慧,学得极快。只是……纸笔匱乏,只能以沙盘习字。”
  王曜对杨暉道:“从郡府库中拨些麻纸、毛笔,送与蒙学。再令工匠制些简易书案、坐席,孩子长久席地,於筋骨不宜。”
  “下官明日便办。”
  离开蒙学,董璇儿忽然低声道:
  “夫君,妾身有个念头。”
  “你说。”
  “这些孩童中,若有特別聪颖好学的,可否……可否选几个,送入城中官学旁听?束脩由妾身私房出。”
  王曜讶异地看向妻子,见她眼中闪著某种光,不再是单纯的“为夫君挣名声”,而是真切的怜惜与期望。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好,你选定后,我与学官说。”
  董璇儿嫣然一笑,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明媚。
  .......
  出了安民里南门,李虎牵著马匹迎上来,王曜翻身上马。
  左肩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李虎急道:“府君,还是坐车吧!”
  “无妨。”
  王曜咬牙稳住:“骑马快些。”
  尹纬与杨暉也上了马。
  董璇儿则登上一辆青幔小车,碧螺跟上伺候。
  车马启动,缓缓驶向成皋城。
  王曜回头望去,安民里在正午的日光中静謐安寧。
  炊烟裊裊,孩童嬉戏,妇人浣衣,男子劳作……
  虽仍是清贫,却已有了“家”的模样。
  他想起了一年前流民初至时的景象: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如今,他们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希望。
  这份希望,比任何政绩都珍贵。
  正思量间,尹纬策马靠近,低声道:
  “子卿,方才收到洛阳来信,平原公已准了增拨粮草的请求,但……只给两千石,且分两个月拨付。”
  王曜眉头微蹙:“两千石,杯水车薪。”
  “是。”
  尹纬声音更低:“且附带一言:流民安置,当以本郡之力为主,不可事事仰赖朝廷。”
  王曜轻嘆一声:“罢了,聊胜於无,你帮我回信答谢於他。”
  尹纬点头应允。
  马蹄嘚嘚,尘土轻扬。
  车內的董璇儿掀起车帘一角,望著丈夫挺直的背影。
  他肩伤未愈,却坚持骑马,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子,身上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
  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挑起盖头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时她只知夫君是太学生,有才华,得天王赏识。
  如今隨著他牧民一方,亲歷市井,也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他心中装著的,不仅是功名仕途,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这份懂得,让她骄傲,却也更加心疼。
  没一会儿,车马入城,逕往郡衙。
  將至衙前,忽见一人从衙內奔出,拦在马前,正是丁延。
  他满头大汗,衣衫沾尘,显然赶了远路。
  见到王曜,当即扑通跪倒,嘶声道:
  “府君!野猪滩……野猪滩出事了!”
  王曜心中一沉,勒住马:
  “慢慢说,何事?”
  丁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水寇……水寇大队来袭,约好几百人,乘船二十余艘,围攻工坊!虽有陈队主率军死守,但贼寇势大……綰儿、綰儿她……”
  他声音哽住,老泪纵横。
  王曜面色骤变,左肩伤口剧痛传来,眼前一黑,险些坠马。
  李虎慌忙扶住。
  尹纬、杨暉也惊立当场。
  董璇儿已下车奔来,扶住王曜另一侧,急声道:
  “夫君!”
  他咬牙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
  “丁老莫急,详细说来。工坊如今情形如何?丁綰……丁娘子可安好?”
  丁延抹了把泪,颤声道:
  “五日前,我本奉命回五社津僱佣船只、船工,但今早突闻水寇袭击了野猪滩的工坊,是故一面派人再去野猪滩了解情况,一面则亲自就跑来郡府报信……府君,工坊能战之兵不过百多十人,还请府君即刻发兵解救,迟恐工坊不保啊!”
  尹纬拂须疑惑道:
  “水寇大股来袭,怎一点风声都没有提前知晓?”
  说到这,丁延眼神突然有些闪躲,支支吾吾道:
  “其、其实,七日前曾有一小股水寇前来工坊骚扰,但被陈队主手下兵丁杀退……”
  王曜闻言,脸色大变:
  “此等警讯,为何不遣人告我?”
  丁延嚇得赶忙作揖:“我当时也劝綰儿,要不趁我再来成皋之机,將此警讯报知府君,可、可綰儿却说只是寻常小寇,府君有伤在身,不便多加烦扰,是故也就没有及时稟报……”
  话音未落,王曜只觉眼前一黑。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中已燃起骇人的寒焰。
  “虎子!”
  “在!”
  “即刻点兵!洛塬大营全军集结,一个时辰后出发,驰援野猪滩!”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