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国师大人念经的声音真好听
  司宸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
  四百年枯坐观星,他听过太多痴妄之言,看过太多红尘执念。
  她的宣言,在他听来,不过是另一场註定徒劳的飞蛾扑火。
  “说完了?”他声音淡漠如初,“那便去洗漱。
  辰时初刻,本座为你讲《清静经》。”
  楚清玥没有动。
  她盯著他看了许久,久到第一缕晨光终於刺破云层,透过琉璃天窗,在她脸上割出一道金红的光痕。
  那光正好横过她额间的硃砂疤,像一道新添的血泪。
  “好啊。”她忽然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洗漱。讲经。”
  她走向角落备好的铜盆清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没入衣领。
  她没有换那套崭新的月白道袍,依旧穿著自己皱褶的红衣。
  然后她走回来,盘膝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仰起脸,还弯了弯唇角:
  “开始吧,国师大人。本宫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那能让人万念俱寂的《清静经》,到底有多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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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初刻,司宸的声音在观星台內响起。
  清冽如玉磬,空灵悠远,每一个字都似带著某种韵律,能直接叩击听者的神魂。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楚清玥闭目静听。
  她听得很认真,甚至微微侧首,似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的奥义。
  司宸诵完一段,停下,看向她:“可有所悟?”
  楚清玥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有。”
  “说来。”
  “我悟到……”她歪了歪头,笑容纯真如孩童,吐出的字句却似淬毒的蜜,
  “国师大人念经的声音真好听。”
  “若將来有一日,你道心破碎,无处可去,可以来长公主府,专门为本宫念经助眠。”
  “本宫付你银子,一月……五百两,如何?”
  司宸静默地看著她。
  半晌,他重新翻开经卷,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继续。”
  这一次,楚清玥没有闭眼。
  她盯著他开合的薄唇,盯著他颈间隨诵经微微滑动的喉结,盯著他握著经卷、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昨夜曾抚过她的脸,擦过她的泪,也曾凌空画符,將她锁在这方寸之地。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於司宸第二次停下时,她竟未察觉。
  “楚清玥。”他唤她名字。
  “嗯?”她回神,眼底还残留著某种近乎痴迷的暗色。
  “你在看什么。”他问她。
  “看国师大人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经文言:『执著之者,不明道德』。”
  “可没说不能执著於眼前的美色。国师这等姿容,便是看上一百年,也不会腻。”
  司宸合上经卷。
  “今日早课到此。”他起身,广袖拂过石案,
  “你既无心听经,便在此静坐思过。午时之前,不许起身。”
  “凭什么?”楚清玥挑眉,“我听了,也悟了,还夸了国师,何过之有?”
  他已转身走向书案,只留给她一道清绝背影:
  “冥顽不灵,嬉笑经文,是为不敬。静坐思过,已是轻罚。”
  楚清玥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好啊。”
  她当真端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红衣在晨光中铺展如盛放的曼珠沙华,
  “国师让坐,本宫岂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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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用早膳吧。”
  不知过了多久,司宸的声音再度响起。
  早膳摆在了观星台东侧的檀木矮几上。
  一碟清粥,两样素点,三碟醃菜。
  简单得近乎苛刻,却也合他风格——无情无欲,不染烟火。
  楚清玥的目光在那寡淡菜色上扫过,缓缓抬起,落在司宸脸上。
  她唇边噙著笑,眼底却冷如寒渊。
  “本宫…不饿。”她声音轻飘,
  “但既然是辟穀多年的国师大人,亲自备了早膳,本宫不用,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锁链轻响:
  “那…不如…这样吧——”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
  “本宫不喜欢自己用膳。”
  “司宸你…餵我,我就吃。”
  观星台內骤然死寂。
  穿堂风都凝住了。
  司宸握著竹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鬆开。他抬眼,对上她放肆直白的目光,那目光像淬毒的针,要钉进他眼睛里。
  “楚清玥,”他声音平静,却似冰层下暗流汹涌,“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她低低笑起来,笑声苍凉妖异,
  “国师大人將我锁在此处,封我內力,禁我言语,逼我听那些无情无欲的经文……这不是『寸』,这是『尺』,是『丈』,是『万丈深渊』。”
  她站起身,拖著铁链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矮几边缘,將他困在自己与木几之间。
  红衣袖摆垂落,几乎触到他月白袍角。
  “如今,我不过是求国师餵一口饭罢了。”她呼吸几乎拂过他额前银髮,
  “这就算『得寸进尺』?既如此,国师大人自己用膳吧,本宫不奉陪了。”
  司宸看了她许久,眸色沉沉:
  “既然公主不饿,那此后,便都没有早膳。”
  他一挥手,白川领著道童將分毫未动的膳食无声撤下。
  楚清玥维持著俯身的姿势,笑意锋利:
  “也好,省了国师大人操心。本宫不食人间烟火久了,正与你这謫仙更相配些。”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观星台窗下的软榻,坐下,侧脸望向窗外渐明的天空。
  沉默像粘稠的墨,浸透了观星台的每一寸空气。
  司宸重新在书案后坐下,展开一卷星图。
  羊皮纸细微的摩擦声,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声响。
  辰时,巳时,午时。
  星晷的影子在石面上缓慢爬行,刻度指向正午。
  白川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奉上午膳。
  依旧是清简的素食,两菜一汤,置於矮几。
  司宸未动。
  楚清玥亦未动。
  她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像一尊被遗忘在窗下的红色石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还是个活物。
  “公主,用膳。”他开口,威压隱现。
  楚清玥恍若未闻。
  “楚清玥。”他唤她的全名,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终於极慢地转过头,侧脸线条在晦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
  “国师大人是在命令我?”她声音很轻,却带著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可惜啊,本宫这颗心,从地狱里滚过一遭,剩下的,全是反骨,最听不得……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