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祸世妖孽
  满殿死寂。
  唯有楚玄璟压抑的痛吟,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皇后死死攥著凤座扶手,指甲崩断两根,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著地上那封“铁证”,看著楚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头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不对。
  这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有一只大手,早就写好的戏本,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个人物都按部就班。
  楚玄璟的苦肉计,毒发时机,血书呈递,指认生母……
  甚至李尚书的崩溃反驳,都在预料之中,都成了印证“铁证”真实性的註脚!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陛下——!”李尚书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开恩啊!小女定是被胁迫的!”
  “她一个深宫妇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会通敌叛国?!”
  “这定是有人设局,要亡我李氏满门啊陛下——!!”
  “深宫妇人?”楚帝冷笑,“深宫妇人能教出这般『孝子』——为了活命,连生母都能出卖?”
  他的目光落在楚玄璟身上,像看一摊腐肉:“传朕旨意。”
  太监总管躬身聆听,笔墨伺候。
  “三皇子楚玄璟,大义灭亲,揭发有功。然子告生母,是为不孝,悖逆人伦。”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重责五十廷杖,禁足三皇子府,无詔不得出。”
  廷杖五十……对一个刚刚毒发、肩骨碎裂的人来说,与死刑何异?
  “至於李氏……”楚帝顿了顿,声音里泄出一丝极淡的疲惫,“赐白綾。尸身不准入皇陵,扔去乱葬岗。”
  “陛下——!!!”
  李尚书一声悽厉哀嚎,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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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思苑————
  李嬪——如今该叫李氏了——安静地坐在妆檯前,对镜梳妆。
  铜镜里的女人三十许岁,容貌依旧姣好,只是眼角细纹已遮不住。
  她描眉,点唇,敷上最爱的桃花胭脂,然后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支鎏金点翠步摇。
  那是楚玄璟十五岁那年,用第一份俸禄给她买的。
  她戴上步摇,对镜左看右看,轻轻笑了。
  “娘娘……”贴身宫女跪在一旁,泪流满面,“您別这样……三殿下一定会救您的……”
  “他不会。”李氏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璟儿,我最了解。到了生死关头,他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海棠。
  “这棵海棠,是璟儿出生那年我亲手种的。那年花开得真好,陛下还夸我手巧。”
  她伸手,抚摸乾裂的树皮,“可后来璟儿病了,我日夜照顾,忘了浇水,它就死了。”
  “就像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救不活的。”
  院门被推开。
  太监捧著托盘进来,白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一壶酒,一只杯。
  李氏转身,看著那抹刺眼的白,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有劳公公。”她走过去,亲手接过托盘,“容本宫……容我,最后梳洗一番。”
  太监退到门外。
  李氏端起那壶酒,倒了一杯。
  酒色清冽,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
  她没喝。
  而是走到妆檯前,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將里面的粉末倒进酒壶,轻轻摇晃。
  然后她唤来宫女:“去,把本宫那件月白绣海棠的衣裳拿来——就是璟儿最喜欢的那件。”
  宫女哭著去了。
  李氏看著铜镜,一点点卸去釵环,散开发髻,最后连胭脂都擦掉了。
  镜中人素麵朝天,眉眼温婉,依稀还是二十年前初入宫时的模样。
  她换上那件月白衣裳,重新梳了个最简单的髮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毒发得很快。
  剧痛从五臟六腑炸开,她蜷缩在地,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月白衣襟。
  视线模糊前,她看见妆檯上那支步摇,在晨光里闪著温柔的光。
  “璟儿……”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却终究无力垂下。
  最后一刻,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小小的楚玄璟趴在她膝头,奶声奶气地说:
  “母妃,等我长大了,给你盖一座最大的宫殿,种满海棠花。”
  那时阳光很好,海棠花开得正艷。
  可惜啊,等不到了。
  ——————摘星楼—————
  三日了。
  楚清玥三日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她只是倚在窗边软榻,白日看星图流转,夜晚观孤月悬天。
  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唇色一日比一日浅淡,
  眼神却一日比一日亮,亮得灼人,亮得疯魔。
  第四日司宸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看著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
  不是灵力耗尽的疲惫,而是……面对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时,那种无从下手、无计可施的疲惫。
  一个將仇恨与毁灭刻进骨髓、偏偏又聪明绝顶、手段狠辣的疯子。
  她……就像一团燃烧的业火。
  越是想扑灭她,她反弹得越是猛烈。
  將她囚禁,她就用绝食自毁来对抗;
  逼她听经,她就用最污秽的言语褻瀆他的道心;
  断她饮食,她將自己熬到呕出鲜血,也不肯屈就半分。
  那日她与翠羽鸟的低语,他虽听不懂那古老的密语,却听出了滔天的杀意。
  明明她在他身边长大的那八年,也曾是个乖巧听话、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会拽著他衣袖,仰著红扑扑的小脸,软声喊著“神仙哥哥”,
  会在观星台上数星星,数到歪倒在他怀里酣睡的小丫头……
  不过七年。
  七年光阴,如何就將那明媚烂漫的少女,淬炼成了眼前这浑身反骨、顛倒乾坤、恨不得焚尽天地的……祸世妖孽?
  “司宸,你瞧今夜月色,是不是特別衬我?”
  楚清玥带著讥笑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她歪著头,眼神纯真如昔年那个拽著他衣袖数星星的小丫头,吐出的字句却淬著毒:
  “都说月下看美人,愈显风姿……国师觉得,本宫如今这副將死未死的模样,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