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从不破誓
  裴煜一口血涌上喉头,硬生生咽下,指著门外:“你们……银两已付,可以走了。”
  “那可不行。”魅十六笑容一收,神色骤然冷下来,
  “我们还有件事——没做完。”
  裴煜猛地警觉:“你们收了钱,不能再杀我们!”
  “当然……不杀。”沧溟的声音从暗道口传来。
  他缓步走入,玄衣在烛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像一头优雅的黑豹。
  “烬雪阁——从不破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裴煜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下身一阵冰凉——隨后,剧痛如海啸般席捲全身。
  他低头。
  看见血。
  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和父亲一样,绝望到不似人声。
  而密室外,丞相府的惨叫正此起彼伏,男人的、老人的、甚至孩童的——哭喊声撕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像一场血色盛宴的序曲。
  一炷香后。
  所有男丁——无论老少,无论嫡庶——被拖到院中,扔在青石板上。
  人人身下都是一片猩红。
  裴煜趴在地上,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可他还是拼命抬头——看向那一院瘫倒的族人,看向父亲昏死过去的脸,看向裴家百年基业,在这一夜之间——
  化为乌有。
  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血溅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淒艷的花。
  “完了……裴家……全…完…了……”
  他嘶哑吐出最后几个字,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三皇子府————
  楚玄璟的手指正抚过周卿尘微敞的衣襟,指尖下的肌肤温润如玉。
  周卿尘仰颈,喉间溢出一声轻吟,眼波里映著跳动的烛光。
  “阿尘……”楚玄璟低语,气息灼热,正欲欺身而上——
  “三皇子,要不然……先停一下?”
  声音从屏风后的阴影里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楚玄璟动作骤僵。
  几乎同时,他扯过锦被將周卿尘裹紧,旋身下榻,厉喝如刀:“何人擅闯?!”
  烛火猛地一晃。
  一道玄色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那人衣袍如融入了夜色,银质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淬了寒星与冰刃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霜。
  “本座。”沧溟站定,嗓音低哑却清晰。
  楚玄璟心头剧震,强行压下破口而出的惊怒与杀意,堆起一丝僵硬的笑意:
  “原来是阁主大驾光临。只是……阁主来之前,是否该差人打声招呼?”
  “三殿下是在教本座,做事?” 沧溟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檀木圆桌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只白玉杯自顾自斟了一杯。
  楚玄璟赔笑说道:“阁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本座记得,”沧溟动作从容端起杯,声音无波无澜,
  “与殿下议定,五十万两黄金,祭天大典助你除掉楚玄彻。”
  “再加五十万两,替你屠灭丞相府满门。”
  他抬眸,面具后的目光直刺楚玄璟:“如今,祭天大典没到,楚玄彻已遭『天谴』,尸身也已经入土。”
  “丞相府满门男丁……半个时辰前,刚断了子孙传承。”
  “下一步,便是您想要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语气微顿,寒意骤浓:“可三皇子许诺的尾款百万两黄金,为何迟迟未送至烬雪阁?”
  他放下茶杯,“叮”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室內如惊雷炸开。
  “三皇子……是想毁约?”
  楚玄璟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烬雪阁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及朝野江湖,若真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笑道:“阁主怕是记岔了。”
  “当初阁主提议,本皇子只说『需斟酌斟酌』,並未明確应下。”
  “这『斟酌』二字,何来约定之说?”
  “但殿下也未曾拒绝。”沧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
  “在烬雪阁的规矩里,沉默即是默许,迟疑便是首肯。”
  楚玄璟袖中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所以,烬雪阁如今是要强买强卖?”
  “呵。”
  沧溟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沙哑,並无多少暖意,反而像毒蛇滑过枯叶。
  “当然不会。”他缓缓起身,拿起自己的白玉杯,指尖在杯沿轻划,
  “烬雪阁做的,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只不过……本座这人,最不喜旁人欠帐。”
  “尤其是……皇子的帐。”
  他走向窗边,侧首,月光如银纱般勾勒出他线条锐利的下頜与冰冷薄削的唇线:
  “若殿下执意不认这笔帐,本阁主此刻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只是……”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榻上瑟瑟发抖的锦被,又落回楚玄璟惨白的脸上。
  “但愿殿下夜夜安寢时,不会忽觉颈侧生寒;”
  “但愿殿下与心上人温存之际,不会瞥见窗外暗影;”
  “更但愿……来日殿下荣登大宝之路,不会凭空多出些『意外』。”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楚玄璟感到喉咙发乾,像被沙砾磨过。
  他盯著沧溟那双在面具后幽深如古井的眼,仿佛看见了自己无数种悽惨的死法——
  被毒杀於宴席,被刺杀於车驾,被“暴病”於寢宫,甚至像大皇兄那样,“天降正义”,尸骨不全。
  烬雪阁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后悔。
  终於,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妥协的灰败与深藏的屈辱。
  “……是……本皇子记错了。”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追风。”
  暗处有人应声:“属下在。”
  “去开私库,取百万两黄金,置於中庭,请阁主……清点。”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沧溟几不可察地頷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三皇子,爽快人。”
  楚玄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勉强维持著皇子仪態:
  “虽然丞相府尚未满门抄斩,但本皇子相信……烬雪阁既有承诺,必不失信。”
  “自然。”沧溟语气里终於带上一丝极淡的弧度,“烬雪阁,从无办不到之事。亦从无……被欠之帐。”
  片刻,追风回报:“主子,黄金已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