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杀了吧
  “沈沧溟。”她连名带姓唤他,这是极少有的时刻,少到他心头一颤。
  “你记住——被污泥染过,不是莲花的罪过。”
  她向前一步,红衣拂过染露的青瓦:“是污泥该死。”
  他想说什么,想说殿下您也是,想说您不该被任何往事困住,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沉默。
  有些话,他不能说。
  有些情,他不配讲。
  “本宫窥过你的命盘。””楚清玥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变得渺远,
  “將来……你会遇到一个好姑娘。”
  他驀然抬眸。
  “她不会嫌你脏,不会怕你过往腥风血雨。”她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诉说一个易碎而珍贵的梦境,
  “她只会心疼你,恨自己……没能早些出现,护住你那一身清白。”
  沈樾怔怔望著她,目光赤裸得近乎僭越。
  楚清玥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三分无奈,七分悲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悽然。
  “別这样看本宫。”
  她骤然转身,緋红广袖在晨风中扬起决绝的弧度,像一面焚尽的战旗。
  “那姑娘不会是本宫。也別在本宫身上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她已望向皇宫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那里有紫袍银髮的身影,有七年等待换来的冷眼,有她剜心剔骨也放不下的执念。
  “本宫这辈子啊,”她轻轻嘆息,那嘆息却比刀锋更利,“就认得那紫袍银髮的冷血之人了。”
  “撞了南墙……”
  “也回不了头。”
  沈樾耳尖倏然红透,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猛地单膝跪地,玄衣在青石上盪开一片暗影:“属下明白。”
  “嗯。”楚清玥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又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长公主,
  “眠眠今日抵京,你去迎。早朝回来后,一同用膳。”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入铁血寒意:“三皇子、六皇子、丞相府,都办妥了?”
  “一切如殿下所料。”沈樾垂首,声音已恢復平板的恭敬,
  “三皇子府和丞相府各献黄金百万两。今日早朝,恐不太平。”
  “楚清玥勾唇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哼,有什么不太平的?”
  “本宫也不是很在意名声。”
  “一会儿早朝上,说不过他们就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贏——”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妖冶疯狂,如彼岸花开,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
  “就带铁骑围了皇城,封他老人家做个太上皇,清閒清閒。”
  沧溟沉默片刻,面具下的眸光微动:“那国师那边……”
  楚清玥倏然抬头,望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晨曦,仿佛那光里藏著什么答案。许久,许久,久到沈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如耳语:
  “国师…司宸…”
  她闭上眼,长睫在晨光中颤抖如濒死的蝶:
  “你们若有把握……杀了吧。”
  沈樾一震。
  “弃我去者或许能留,”她睁开眼,眸中一片血红,
  “但他乱我心……断不可留。”
  “是——!!!”沈樾抱拳,起身欲走。
  “慢著。”
  楚清玥忽然叫住他。
  晨风吹起她鬢边碎发,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极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关於司宸,”她声音微微发颤,“你们还是……不要草率动手。他的灵力,你们打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破碎不堪:
  “他的灵力对本宫无用,也只有本宫能伤他。所以……本宫会亲手……杀了他。”
  沈樾回身,凝视她单薄的背影:“殿下……可狠得下心?”
  长久的沉默。
  “狠不下?”楚清玥突然笑了,那笑声里裹著无尽的淒楚与疯狂,
  “有什么狠不下的?”
  “本宫会抓住他,锁住他的琵琶骨,废了他的灵脉,然后——”
  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
  “一刀砍了,剁碎之后,埋在公主府的海棠树下……来年花开时,定是血一般的红艷。”
  话未说完,一滴泪毫无徵兆地滑落。
  晶莹剔透,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在下頜处悬了一瞬,终於坠落,碎在青瓦上,无声无息。
  沧溟无声递过一方素帕。
  楚清玥没接,只是挥挥手,声音已恢復冰冷:
  “下去吧。接眠眠后,好好陪她玩一上午,顺便打听下粮价。”
  “是。”
  他从不问缘由。她之命,他之刃。
  起身时,沈樾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緋衣如火,在渐亮的晨曦里孤绝燃烧,仿佛要將自己焚尽才肯罢休。
  那身影挺拔如松,却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碎裂的琉璃。
  他转身,再不回头。
  有些光是月,註定只能仰望,连触碰都是褻瀆。
  有些火是劫,註定只能旁观其燃烧,连靠近都会化为灰烬。
  而他,是早已浸透污血的影子,连触碰那光与火的余烬,都是僭越。
  檐上,楚清玥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沈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她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比北冥七年受过的伤都疼,比刀剑加身疼,比寒毒蚀骨疼。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被她用內力生生压下。
  她低低笑起来,笑声在晨风中破碎:
  “心臟,你到底是我的器官还是他的器官?”
  “本宫思念他时——你疼。”
  “本宫心悦他时——你疼。”
  “本宫恨他时——你疼。”
  “如今,本宫要杀了他——”
  她顿了顿,手指用力抵住心口,指尖泛白:
  “你还疼。”
  楚清玥望著摘星楼的方向,忽然轻轻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直到眼泪噙满了眼眶。
  只是这一次,泪还未落下,便被內力生生蒸乾,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晨风中。
  “司宸……”
  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眼底却翻涌著疯狂的血色:
  “既然今生你不曾心悦於本宫……本宫亲自……渡了你……去轮迴下一世。”
  她唇角勾起妖冶的弧度,眸中倒映著渐亮的天光,如炼狱之火:
  “待你出生后,本宫亲自养大,教你识文断字,教你武艺灵力,教你……如何爱我,如何…。”
  晨风骤起,吹散她未尽的话语。
  她望著摘星楼,一字一句,刻骨铭心:
  “若你还是……不心悦於本宫……”
  她深吸一口气,晨风灌满红袖,那身姿在万丈光芒中宛若即將羽化的凤凰:
  “那便继续杀……一遍又一遍,一世又一世……”
  “直到你眼中只剩下我,直到你心甘情愿说爱我……”
  她笑了,眼泪再次落下,却在触及瓦檐前蒸腾成雾:
  “司宸,你逃不掉的。”
  “纵使九天十地,轮迴往生,你都是我的。”
  “生是我的,死是我的。”
  “魂飞魄散……”
  “也要散在我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