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战场
  无惨的话音落下时,廊下恰好起了风。
  纸门被吹的轻响,檐下悬著的铃叮的响动,余音细细的散在夜色里。
  严胜站著没动。
  月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耳畔那枚花札在昏光里极轻地晃了一下。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缓慢地爬上来。
  先前那点灵光一现的违和感在无惨阴森的话语下化作刺骨寒意。
  ......早就?
  严胜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义无反顾的沉沦,而他成了继国缘一不顾一切的因果?
  他之前的迷茫在此刻显得尤为幼稚可笑。
  他究竟在想什么?
  严胜的身形缓缓佝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的喘不过气,压的他无法偿还。
  无惨看著严胜那副僵直的样子,心里那点没消的火气再度上涨。
  “愣著做什么?现在知道傻了?早干什么去了?”
  严胜慢慢转过身,月光照著他半边脸,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
  “无惨大人,你总是看得太明白。”
  无惨嗤笑了一下:“是你不敢看。”
  他扒著柵栏,厉声开口:“严胜,还没想明白吗?”
  “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无惨加快语速。
  “你被他困在他身边方寸之地了!他在用他自己来困住你,没明白吗?!”
  风更急了,吹的严胜的羽织在空中飘扬,纸门砰砰作响。
  无惨见严胜一动不动的身影,咬紧牙关,知晓机会就在此刻,他必须在此刻攻击继国严胜最软弱的地方。
  “严胜,想清楚,你以为你在承受继国缘一的爱吗?这难道对你是好事吗?”
  无惨的声音带著世俗间眾人的轻蔑和嘲笑,径直钻入严胜的耳廓。
  “看看,堂堂继国缘一,你把他捧的多高啊,嘖嘖嘖,现在为了你成什么样子了?”
  无惨越骂越开心,讥笑出声。
  “身为猎鬼人和鬼纠缠不清,身为男人对男人动情,现在,连你这个双生兄长的床榻,我看他都爬的迫不及——”
  “无惨大人!”严胜厉声打断他的话语。
  “怎么?听不下去了?我偏要说。”
  无惨死死扒著栏杆,每个字都淬了毒。
  “继国严胜,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
  无惨的声音在他耳边徘徊,带著打破一切桎梏的凌厉和恶毒。
  誓要让面前被人好好爱过的恶鬼,因为爱,而重新变为他的上弦一。
  无惨的话语又狠又毒,尽数灌入他的耳中。
  你口口声声说追逐他,你从头再来就是为了看他为了你身败名裂。
  看著继国缘一被世人唾弃背德乱伦?
  看著你追逐的太阳,最后变成人人耻笑的污点?
  无惨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蛊惑的诚恳。
  “离开这里,严胜,带我走,你有你的路,想想吧严胜,你如今再一次变成鬼了,只要你点个头,我们一起离开。”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
  先前还鼓动不休的纸门,在此刻悄无声息。
  悬铃不再作响,月光冷冷铺在木地板上,覆盖过严胜张牙舞爪的影子。
  无惨屏息看著,他看著严胜缓缓抽搐的手指,期待的眼中剎那间浮现了狂喜。
  在他要继续出口时,严胜缓缓垂下了头。
  “无惨大人。”
  “想通了吗是吗?!”无惨急切的抓住柵栏,希冀的看著严胜。
  严胜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终於想透了什么。
  “原来,缘一,他知道啊。”
  无惨骤然僵住,惊愕的看著面前人露出那种噁心至极的表情。
  严胜空茫的看著庭院,鬼杀队总部四处栽植的紫藤花的气味自风中蔓延,浸入他的鼻腔,逼的他鼻尖酸涩,腹中翻涌,差点將什么东西吐出来。
  原来,缘一,什么都知道啊。
  严胜喃喃道:“无惨大人,缘一他是神之子,天生通透啊。”
  无惨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不明白面前人为什么又开始夸起继国缘一。
  “你发什么疯?说什么胡话?继国严胜?”
  严胜抬眸,疲累的溢出一口气。
  缘一身为神之子,通透如明镜,岂会如他一般沉浮看不清呢?
  看清了,还这般做啊。
  缘一。
  他该走的。
  无惨的话是对的,他该听从理智的劝诫,他该走的。
  可是——
  严胜抬起头,耳畔的日月花札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贴上他冰凉的肌肤。
  “无惨大人。”
  严胜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我不能认输。”
  无惨觉得面前人真是疯了,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胡话。
  什么输不输的,又怎么输了,他的上弦一?!
  严胜却只敛眸,他看著笼中那因惊愕而僵住的身影,眸里浮现出一望无垠的战意和凌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一千二百八十年前。
  他清楚的记得那夜的继国缘一。
  他狼狈的跌坐在地,看著神子於月夜降临他身前,赫刀挥下,灰烬横飞时,那张在恶鬼哀嚎和灰烟之后的灼灼面容。
  此刻,他的眼中恍若再一次,化成那年景象。
  严胜深吸了一口气:“无惨大人,我不能走。”
  无惨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也许永远也不会有胜者的战爭。
  继国缘一已经双腿踏入了战场,他手中无刀,身无利器。
  唯一能用的,只有他的虚哭神去。
  严胜感到一阵好笑,旋即是胸中巨石再度沉甸甸的压了一分。
  继国缘一已经踏入战场,那么他继国严胜,也绝不可能如懦夫般狼狈逃离。
  严胜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却笑了一下。
  “无惨大人,我绝不能输。”
  即便是在此刻,他也绝不允许自己输给继国缘一。
  这场战爭,他必须参与,这片战场,他必须走进。
  唯独这场战爭,他绝不允许自己认输。
  直到溃不成军。
  鬼舞辻无惨不可置信的听著继国严胜吐出他无法理解的话语。
  他听著继国严胜平静的话语,看著那人清明的眼眸,瞳孔猛缩恨的咬牙切齿。
  疯了。
  继国严胜这个蠢货!
  “继国严胜,你那是什么噁心表情?继国严胜你真是没救了!继国缘一在侮辱你你知道吗?我是在讽刺你们两个,你听得懂吗?这是讽刺,继国严胜!你清醒一点!”
  无惨把笼子晃的嘎吱响,恨自己的力量衰弱到如此地步,连读心都做不到。
  否则他定要强行阅读严胜的思想,翻看他的记忆。
  他倒要看看,继国缘一究竟给严胜灌了什么迷魂汤,下了什么蛊,把坏坏的一个鬼莫名其妙扭曲成这般!
  可惜他太过孱弱,以上这些都做不到。
  无惨恨恨的骂了他片刻,猛的凝下神,他上面的都做不到,但他还能做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