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高高在上
  净琉璃在他脸上巡视,祂讶异这个人明明知晓了双生胞弟的真实身份却未曾展露任何惊讶。
  净琉璃陡然间哑口无言,稀奇的看著面前这个凡人。
  祂驀的轻嘆:“即便至今,你也让我很惊讶。”
  “哦?”严胜侧首。
  净琉璃凝视著他,望他本心见他执念,望他灵魂见他纯粹。
  多么神奇的一个人,居然从始至终,便一直將继国缘一供奉在崇高无垢的神坛之上吗?
  没有惊讶吗?或许是有过的,可惊讶一瞬过后,便是坦然接受。
  不知真相时,他便已坚定不移的奉其为神子。
  从始至终都將缘一视为这世间最高不可攀的神子太阳。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妄图以凡人之心,血肉之躯,以毕生岁月妄图追逐神祇么?
  竟是一个这样不屈,令神佛也为之侧目的一颗凡心
  净琉璃不再看他,祂抬起眸,注视窗欞边垂落成线的水珠,將所有的,缘一曾说过的,没说过的一切全都缓缓道来。
  祂讲那位神子的降临,讲他的跪伏,讲他的感悟,讲那颗小小未成熟的柿子,讲他的祈愿。
  严胜静静听著,將一个字,一个音,尽数刻在脑中,一丝火星点燃躯骸,渐渐席捲恶鬼冰冷的四肢百骸。
  窗外雨声嘈切作响,宫铃泠泠,在他將继国缘一跪伏的那一千二百年刻入骨髓时,他听见净琉璃的声音在耳畔迴荡,空灵又庄重。
  万籟俱寂。
  一个神,一个人的决绝能有多沉重呢,响彻天地。
  在知晓一千二百年缘一不在他身边的从始到末后,严胜轻声问出那个问题。
  “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朵寒梅自窗外飞到屋內,静静的垂落在地上。
  继国缘一瞒了许久,净琉璃却一丝不落的全部吐出。
  “他许下大宏愿,许你得偿所愿,而那时你的愿望是与他再度相见,於是在那一刻,大宏愿就此应许。”
  神之子的神力在半身回应的那一剎那,赶赴忘川。
  在小舟渡过忘川河的剎那,他全部神力呼啸而出,剎那间席捲天地。
  天上地下,万象凝滯。
  时间被强行回溯,来到他与你因果缠生的那一日。
  严胜静静听著,话音落下时,他没再应声,他沉默的看著面前巨大的金身佛像,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祂一半残存在金色里模糊里,一段隱在晦暗中,看不真切。
  严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著上首,低声喃喃。
  “真是......”不听话。
  “还有呢?”严胜问道。
  净琉璃看著他,为这凡人的敏锐感到讶异。
  祂摇了摇头:“时间不多了,节点已到。”
  时间回溯,可已经发生过的命运要想更改更是千难万难。
  前世严胜捨弃人身,墮入地狱的那一日,便是一切节点之终。
  那时作为人的严胜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作为鬼食人借命的黑死牟。
  此世虽有不同,可命运节点却停在那一刻。
  净琉璃道:“你曾想过吧,在缘一此世寿终正寢后,便隨他而去。”
  严胜沉默的看著他,静待下文。
  “命运节点一旦到来,在命运中作为『人』,便已彻底勾销。”
  祂注视著严胜,继续道。
  “前世如此,你化鬼,靠著食人借命活下去,是业障,是强求的篇章。”
  “此世亦是如此,命运节点那日到来那刻,你若还想继续活下去,便是业障,缘一想让你多活一天,便要用神力维持一天。”
  殿外传来遥远的闷雷。
  借了命,是要还的,有了业障,是要偿的。
  缘一逆转时光,付下了买下这次机会的本金,而让严胜在命运节点之后,继续活下去的每一刻,他都要用神力抹去严胜的业障,偿还利息。
  菩萨说,越临近节点,缘一的消耗便越大,待到节点之后,更是如泥牛入海。
  凡间无神力可供汲取补充,缘一便只能靠著凡人力量来补充消耗。
  严胜怔怔的听著,如闪电劈开迷雾。
  原来是......这样。
  难怪缘一的饭量日益惊人,甚至最近半夜都会饿,他需要吞食远超常人的食物,填补无底洞般的消耗。
  严胜闭上眼,一丝星火自腹中暴起,顺著血液流向各处。
  风声悽厉,殿內一时寂静。
  严胜偏头,问到:“能不能弥补?”
  他问:“缘一付出的那些神力,神格,还能不能补回去,待到以后他重新变回神,怎样可以弥补他的过错。”
  不问过往,不问未来,只问继国缘一付出的一切,还能不能弥补。
  净琉璃微微一怔,意味深长的看著他。
  “哦?知晓他瞒你至此,甚至为你付出此些代价,我以为你即便不大发雷霆,也会心生隔阂,你竟......只想著如何替他补回?”
  严胜冷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和旁人无干。”
  他一字一句,如此字字清晰,詰问菩萨。
  “我只问,能不能弥补?”
  净琉璃盯著他的神情,突然露出一个笑,他的眼眸越来越亮。
  “不是没有办法。”
  祂看著听见这句话后便一错不错盯著自己的严胜,四目相对,微笑著娓娓道来。
  “缘一逆转因果倒悬时光,犯了乱序平衡,只要能在这一世,两世鬼王皆死,涤清人间污秽,这便是两世大功德傍身,圆满回归上界。”
  严胜沉默的听著,忽然问:“他不愿意,是吗?”
  ......因为我,是吗?
  “是啊。”净琉璃並不讶异他的敏锐,只悲悯一嘆。
  “他不愿意。”
  三根断香歪歪斜斜,潮湿的水汽瀰漫开来,混著雨水腥气。
  严胜低声问:“他想做什么?”
  净琉璃答:“他想让你永远活下去。”
  雷声轰鸣。
  神子试图在半身前藏匿的一切全部被披露出来。
  他的痴想天地屏息,他的私心天地可鑑。
  严胜缓缓闭上了眼。
  “他为了你,真是什么都愿意做,不顾一切。”
  地藏王菩萨看著他,语气无波无澜,温和柔顺,一字一句落入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
  “你猜,他为了让你永远活下去,他会做什么?”
  菩萨在殿內踱步,法相流转,光影明灭。
  “他或许会不杀鬼王,因他性命与你相连,他为了你,又一次没能完成天命。受千古责难。”
  “或许,他会为了你成鬼也说不定取而代之,,代替鬼王掌控你的性命,他不死,你也不会死。”
  菩萨抬眸,目光如镜、
  “或许,乾脆让你將鬼王吃了,让你成为鬼王?”
  菩萨拊掌大笑:“无论哪一桩,都是天大的罪孽啊,可他为你什么都担了,还差这一遭吗?”
  祂的笑声在殿內迴荡,听著这样让他大脑轰轰作响的笑,严胜也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周遭剎那间安静下来。
  严胜沙哑的笑了声,缓缓抬眸,漠然的看著菩萨。
  “你便是这么看他的?”
  他的声音很轻,砸在殿內。
  净琉璃收敛了笑意,祂看著面前这个人,身后法相大作。
  严胜一步步逼近祂,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响。
  “你看著他六百年跪伏,看著他六百年祈求,受他六百年供奉,然后,你告诉我——”
  严胜的声音陡然拔高,以下犯上的盯著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佛。
  “在你眼中,你认为他会是这样的存在?会是將苍生彻底拋之脑后,选择墮落?”
  这些高居云端,悲悯眾生的神佛,自神子为他落入凡尘时,便为他判下不纯的烙印。
  祂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一个执念如此深重的神子,自然也能为兄长背弃苍生,为此墮落。
  严胜一步步靠近净琉璃,踏碎虚偽的慈悲与傲慢的猜想。
  严胜冷笑一声,滔天的怒火在他眼中迸溅,他冷冽的看著眼前人。
  “眾神佛悲悯诸天时未免太高高在上,不过尺泽之鯢,以白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