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1章 卢俊义的震撼
  张宪正整顿兵马准备南下,北方官道上烟尘再起。
  卢俊义、吴用率一万步骑当先赶到,吴玠、杨志、雷横紧隨其后。
  他们从南阳匆匆赶来,人人脸上带著急行军的疲惫与困惑——他们得知王庆遭到伏击后,原以为会遭遇苦战,甚至做好了接应张宪残部的准备。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们勒马驻立,半晌无言。
  邓县城外,战场尚未完全清理。
  楚军尸骸遍布四野,破损的旌旗在秋风中无力飘摇,“梁”字大旗已插上城头。
  更远处,一队队俘虏被押解著走向临时营地,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
  最震撼的,是摆放在官道旁的那具尸首。
  金漆山文甲已破碎不堪,猩红战袍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尸身仰面朝天,双眼圆睁,空洞地望著苍穹,嘴角残留著黑血——那是咬破毒囊自尽的痕跡。
  儘管面目扭曲,但所有人都认得这张脸:楚帝王庆。
  卢俊义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尸首前,枯瘦的手指紧紧攥著马鞭,指节发白。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此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真……真是王庆?”他喃喃道,声音乾涩。
  吴用蹲下身,仔细查验尸首腰间玉带、手中紧握的半截金刀,又翻开衣襟看了看內衬的龙纹。
  良久,他缓缓起身,捻须的手微微颤抖:“是他。王庆,死了。”
  吴玠、杨志、雷横三人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与王庆麾下缠斗多日,深知此人狡诈凶悍,南阳城下几度险些破城。
  如今竟如此突兀地死在这邓县城外,死在……一群年轻將领手中?
  张宪此时已迎上前来,抱拳行礼:“末將张宪,见过卢帅、吴中令、吴经略、杨督护、雷参军。”
  卢俊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张宪。
  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上下,面容尚带稚气,甲冑染血,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如渊。
  就是他,率领五万疲军,长途奔袭,一战灭楚?
  “张將军……”卢俊义声音复杂,“陛下……陛下何在?”
  “陛下坐镇汴梁。”张宪平静答道,“此番奔袭,乃陛下亲定方略。末將只是奉命行事,故未稟报卢帅,还请卢帅见谅。”
  吴用急步上前,眼中精光闪烁:“张將军,可否详说?老夫实在想不通——汴梁庆功宴明明……”
  张宪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眾人移步至一旁临时搭起的军帐,士卒奉上清水乾粮。
  张宪也不隱瞒,將史进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何命他率军秘密南下、如何设伏邓县、如何诱歼王庆主力,一一道来。
  帐中一片寂静。
  卢俊义握著水囊的手停在半空,水滴从囊口渗出,浸湿了战袍下摆而不自知。
  吴用捻须的动作僵住了,那撮山羊鬍被捻得生疼。
  吴玠、杨志、雷横更是张大嘴巴,如同听天书。
  “陛下……將汴梁、大名府能战之兵……全抽空了?”卢俊义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张宪点头,“只留诸位將军和伤兵虚张声势。陛下料定,金人新败,当下绝不敢再渡黄河。此时正是解决王庆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
  吴用喃喃道:“所以汴梁庆功是假,主力南下是真……陛下这是行险棋啊!万一金人察觉……”
  “陛下算准了他们不敢。”张宪语气篤定,“完顏兀朮新败,急需舔舐伤口。偽宋赵桓更无胆量。这时辰空,正是陛下要利用的。”
  卢俊义目光扫过帐外——那里,岳云、关铃等五个少年正在帮忙清点缴获,有的虽身上有伤,却干劲十足。
  他想起张宪方才说,拦截滕氏兄弟五千骑兵、阵斩二將的,正是这五个最大不过十七、最小才十三岁的孩子。
  一个张宪二十岁。
  一个岳云十三岁。
  还有关铃、董芳……
  卢俊义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他自从上了梁山,也算是戎马半生,自詡识人,却万万想不到陛下敢如此用人,敢將关乎国运的一战,交给这群“毛头孩子”。
  “陛下……陛下如何能有这般神准的识人之明?”他终究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著老將的震撼,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张宪沉默片刻,轻声道:“末將不知。末將只知道,陛下信末將,末將便不能辜负。”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一股凉风吹动帐帘,发出猎猎声响。
  良久,卢俊义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震惊与感慨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张宪面前,这位梁山元老、大梁元帅,竟对著年轻將领郑重抱拳:
  “张將军用兵如神,卢某佩服。”
  张宪慌忙起身还礼:“卢帅折煞末將!”
  卢俊义摆摆手,神色已恢復沉稳:“閒话稍后再敘。张將军,王庆虽死,楚军主力虽灭,但襄阳尚在楚军余部手中。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张宪身上。
  张宪走到简陋的舆图前——那是从楚军大营缴获的荆襄地图。
  他手指点在“襄阳”二字上,缓缓道:
  “王庆授首的消息,此刻应尚未传到襄阳。守军只知大王率主力北上,却不知邓县之败。此乃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末將之意,选派一支精干人马,偽装成王庆信使,持王庆关防印信,赚开襄阳城门。只要城门一开,后续兵马便可一拥而入,襄阳可下。”
  话音落下,帐中诸將眼睛都亮了起来。
  吴用拍案道:“妙计!趁其不备,出其不意,此正兵家上策!”
  吴玠却已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鏗鏘:“张將军!此任,请交给末將!”
  眾人一怔。
  吴玠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炽热的火焰:“末將曾任襄阳经略安抚使,熟悉襄阳城防、守军建制乃至街道巷陌!更兼……”他咬了咬牙,“南阳被杨沂中偷袭,虽后光復,但襄阳之失,终究是末將失职。陛下宽仁未加责罚,但末將心中有愧!此番若能戴罪立功,收復襄阳,末將……末將感激不尽!”
  他说得急切,额头青筋微凸。
  杨志、雷横也同时出列:“末將愿隨吴经略同往!”
  张宪看著吴玠,他知道,吴玠请战,一是確实熟悉襄阳,二是真存了戴罪立功之心,三则……也是给他这个年轻主將一个台阶。
  若他不允吴玠,自己派亲信去取襄阳,难免有抢功之嫌。
  毕竟襄阳原是吴玠防区,他张宪是客军。
  心思电转,不过一瞬。
  张宪已伸手扶起吴玠,郑重道:“吴经略熟悉襄阳,此任確非经略莫属。只是……”他神色肃然,“此行凶险,一旦被识破,便是入虎口。”
  吴玠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豪气与释然:“陛下信得过张將军,张將军不敢辜负陛下,在下又何尝不是呢?若能收復襄阳,死亦无憾!”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深深一揖:“还要谢张將军,给吴某这个机会。”
  这一揖,是谢张宪允他请战,更是谢张宪给他这个“戴罪之人”留足了体面。
  张宪连忙托住:“吴经略言重了。都是为国效力,何分彼此。”
  他转身从亲兵手中取过一个油布包裹,小心打开——里面是王庆的金刀、印信、关防文书,都是从王庆的军帐中搜出的。
  “这些,请吴经略收好。”张宪双手递上,“另选二百精锐,皆换楚军衣甲。我率大军隨后,距襄阳二十里处隱蔽待机。只要城门火起,我便率军杀到!”
  吴玠郑重接过,手指摩挲著冰凉的印信,眼中光芒愈盛:“好!今日便出发!”
  吴玠、杨志、雷横点齐二百死士,皆是原南阳守军中的精兵,对襄阳熟悉,更对王庆恨之入骨。
  眾人换上楚军衣甲,虽破损染血,却更显逼真。
  张宪又命人从俘虏中挑出几个楚军军官,拷问近期王庆军中的口令、信號细节。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午后。
  夕阳斜照,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玠翻身上马,回望张宪、卢俊义等人,抱拳朗声道:“诸位,襄阳城头再见!”
  “保重!”眾人齐声。
  马蹄声起,二百余人向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宪目送他们远去,正要下令主力准备开拔,忽然——
  “报——!!!”
  一骑从北方绝尘而来,马蹄如雷,烟尘滚滚。
  那骑士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颈平齐,速度快得惊人。
  “是戴院长!”卢俊义一眼认出。
  戴宗冲至军帐前,猛勒战马。
  那马长嘶一声,口吐白沫,前蹄一软,竟瘫倒在地。
  戴宗纵身跃下,踉蹌几步,几乎站立不稳——他脸色煞白,嘴唇乾裂出血,显然是不眠不休长途奔行。
  “戴院长!”张宪急步上前搀扶。
  戴宗喘著粗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铜管,双手递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陛……陛下急令……八百里加急……张將军……快……”
  话未说完,人已软倒。
  左右慌忙扶住,餵水拍背。
  张宪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完好,迅速拧开,取出一卷薄绢。展开只看一眼,他脸色骤变。
  卢俊义、吴用等人围拢过来:“陛下有何旨意?”
  张宪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
  “击破王庆后,张宪立刻率领主力回师。收復襄阳之事交给吴玠和卢帅。”
  卢俊义看了这道军令,越发的觉得自惭形秽。
  显然,史进对於战局和刚刚,就是刚刚张宪和吴玠的对话预料到了。
  並且,这道军令的目的是为了大梁將军们的內部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