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5章 磁州被围
  九月的河北,凉风初至。
  磁州城头,赤色的“梁”字大旗与“韩”字帅旗在风中咧咧飘扬。
  原本已经取得了优势的梁军,因为刘豫的八万大军突然加入战阵,形势急转直下。
  疲惫不堪,且处於弱势的梁军,只能据守城池。
  不过好在城南扎下了大寨。
  金宋蒙联军无法將磁州城围死。
  城墙之上,儘是连日修补的痕跡,新夯的土色与旧砖的青灰驳杂相间。
  女墙后,梁军士卒顶盔摜甲,持弓握矛,一张张被烈日和风沙磨礪得黝黑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死死盯著城外如同蝗虫般漫野而来的敌军。
  城西、城北、城东,三个方向,烟尘蔽日。
  西面,是完顏兀朮重整后的女真与渤海精锐,黑压压的步骑阵列肃杀森严,那面巨大的黑底金狼大纛在中军猎猎作响,彰显著不屈的威势。
  北面,是合不勒的蒙古骑兵,他们不像女真人那样结成紧密方阵,而是如同散落的狼群,分成数十股,在旷野上游弋,马蹄扬起阵阵黄尘,呼哨声与怪叫声隨风飘来,带著草原特有的野蛮与压迫感。
  东面,旗帜最为驳杂,除了偽宋的“宋”字旗和“刘”字帅旗,竟还有不少原本属於梁军的赤旗被倒悬或践踏,这是刘豫的军队。
  阵前,赫然摆著八门黝黑的火炮,炮口阴森地指向磁州城墙——正是从关胜军中夺去的那一批。
  三路联军,加上完顏兀朮收拢的完顏讹里朵的溃兵,合计超过二十万,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將磁州城紧紧钳住。
  鼓角声、马蹄声、號令声、兵甲碰撞声,匯成一片沉闷而恐怖的声浪,压迫著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臟。
  完顏兀朮已经知道自己的三哥被梁山贼寇杀了,此番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攻下磁州,杀了韩世忠,给自己的兄长报仇!
  他立马於西面一处高坡,望著眼前这座让他损兵折將、顏面扫地,失了兄长的城池,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他转向身旁的合不勒和刘豫派来的代表——大將云天彪,声音冰冷:“韩世忠已是瓮中之鱉。今日,必破此城,雪我莽原凹之耻!”
  刘广一身宋將甲冑,此刻却带著諂媚与狠戾交织的神色,拱手道:“四殿下放心,我家元帅已备足攻城器械,更有火炮助阵。韩世忠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敌三方合击。只望破城之后……”
  “少不了你的好处。”完顏兀朮不耐地打断他,看向合不勒,“可汗,你的狼崽子们,该动动了。”
  合不勒嚼著肉乾,眯眼看了看城头,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城,爬不上去。但可以让城里的人,睡不安稳。”他挥了挥手。
  顿时,北面蒙古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呼哨。
  数千蒙古轻骑如同离弦之箭,骤然衝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城墙,而是在城墙一箭之地外沿著护城河狂奔,同时张弓搭箭,將一波波箭雨拋射上城头!
  “举盾!”城头梁军將领怒吼。
  “篤篤篤篤!”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盾牌、女墙、垛口上。
  蒙古人的箭又刁又准,专射垛口后的守军面门、手臂等缝隙,虽因距离和角度杀伤有限,却极大地干扰了守城部署,更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心理威慑。
  与此同时,东面刘豫军中,战鼓擂响。
  “放!”
  “轰!轰!轰!轰!”
  八门火炮次第喷吐出火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向磁州城墙!
  有的击中墙砖,炸开一团烟尘碎石;
  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內,引发一阵惊呼和混乱。
  宋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广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已看到城墙崩塌的景象。
  然而,城头之上,韩世忠按剑而立,神色平静如古井。
  他身旁的吴用捻须观察著弹著点,微微摇头:“贼军操炮生疏,让他们尝尝我大梁火炮的真正威力。下令开炮!”
  韩世忠身后的旗语兵下达將令。
  隱蔽在城墙上的二十余门火炮同时发动!
  “轰轰轰……”
  一轮齐射。
  全部打到了宋军的炮兵阵地。
  宋军刚刚组建的火炮营,瞬间归零了。
  “弓弩手,压制蒙古骑!”鲁智深在另一段城墙下令。
  城头箭垛后,强弓硬弩齐发,箭矢如同飞蝗般泼向在城外游走的蒙古骑兵。
  梁军弓弩手训练有素,箭矢密集且覆盖范围大,饶是蒙古骑兵骑术精良,也被射落数十骑,攻势为之一滯。
  西面的完顏兀朮见东面受挫,蒙古袭扰也被压制,脸色阴沉,咬牙下令:“步卒压上!云车、鉤梯,给老子冲!先登城者,赏千金,封猛安!”
  沉重的战鼓声如雷滚过。
  女真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推动著高大的云车、抬著沉重的鉤梯,在盾牌掩护下,向著磁州城墙缓缓逼近。
  箭矢从城头射下,叮叮噹噹地打在盾牌和铁甲上,不时有士卒中箭倒下,但整个阵线依旧顽强地向前推进。
  真正的攻城血战,开始了。
  攻城战持续了三日。
  磁州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血跡將土地浸染成黑褐色。
  城墙多处出现巨大破损,梁军士卒日夜抢修,人人面带倦容,眼布血丝。
  联军同样损失惨重,宋军士气低迷,蒙古骑兵在城下丟下了不少尸体后,袭扰变得谨慎。
  唯有完顏兀朮的女真兵依旧凶悍,一次次衝上城墙,又一次次被捨生忘死的梁军赶下去。
  韩世忠始终屹立在最危险的城段,指挥若定。
  在城外扎营的呼延灼时不时派花荣率领骑射军去攻击攻城的联军。
  射了就走,绝不纠缠。
  如果联军集中重兵攻打一面城墙,呼延灼、韩滔和彭玘就率领重骑兵出击,衝击一番,围著磁州绕一圈,返回营寨。
  若遇蒙古骑兵纠缠,花荣、孙立就率领骑射兵出寨接应。
  第四日清晨,联军正准备发动新一轮,也是他们认为最具决定性的一波攻势时——
  南面,赵州方向,一骑红尘滚滚而来,直扑金军后阵!
  那探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扑到完顏兀朮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殿……殿下!南面!南面发现大队梁军!打著……打著黄龙大纛旗!兵力不下五万,先锋已过卫州,正朝赵州疾进!”
  “什么?!”完顏兀朮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探马衣领,“你看清楚了?黄龙大纛旗?史进来了?!”
  “千真万確!皇旗黄罗伞盖,声势极大!前锋骑兵斥候已与我游骑交手!”
  高坡上,完顏兀朮、闻讯赶来的合不勒、云天彪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史进亲征!
  五万生力军!
  “韩世忠……原来是在等这个!”完顏兀朮咬牙切齿,他终於明白韩世忠为何死守磁州,为何面对围攻应对得如此坚韧——磁州不仅是诱饵,更是钉死他们的一颗钉子,等著史进这把铁锤从后面砸下来!
  “四殿下,怎么办?”云天彪声音发颤,刘豫军本就连日受挫,若被梁军內外夹击……
  合不勒啐了一口,看著南面扬起的更高烟尘,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精明与果断:“羊圈里闯进了老虎,狼群就该退到一旁,看看再做决定!”
  “撤!”完顏兀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不甘与怨毒,“传令全军,暂停攻城,向后稍退。”
  撤退的命令比进攻的命令传递得更快。
  原本气势汹汹的联军,顷刻间便消停了下来。
  金军先撤,宋军为女真人断后。
  城头上的梁军,目睹这突如其来、堪称戏剧性的一幕,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尸山血海的惨烈攻防,到敌军如同退潮般仓皇瓦解,这转变太快,太不真实。
  “金狗……退了?”一个满脸菸灰的年轻士卒喃喃道,手中紧紧握著的长矛微微颤抖。
  “宋兵也在跑!”
  “有诈!小心有诈!”有老成的军校厉声喝道,警惕地扫视城外,生怕这是诱敌出城的诡计。
  连日苦战,敌军攻势凶猛如潮,怎会因南面一点菸尘就全线崩溃?这不合常理!
  就在惊疑不定之际,数骑背插赤色令旗的游骑从南面飞驰至城下,对著城头激动地挥舞手臂,放声高喊:
  “报——陛下亲率大军已过赵州,距此不到八十里!”
  声音顺著风传上城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短暂的沉寂后,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城垣的欢呼声猛然爆发!
  “陛下!是陛下来了!”
  “援军到了!原来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万岁!万岁!”
  ……
  泪水混著血污,从许多硬汉的脸颊滚落。
  绝处逢生的狂喜,坚守得值的激动,以及对皇帝亲临的振奋,交织成澎湃的情感洪流。
  帅旗之下,韩世忠紧绷了数日的面容终於鬆弛,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眼神旋即变得锐利而恭谨。
  他侧首对身旁的鲁智深、吴用、呼延灼沉声道:“鲁师兄,呼延將军,速点两千精骑,隨我出城十里,迎接圣驾!中令相公,你与其余诸將严守城池,清理战场,谨防敌军诡计或溃兵反噬!”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