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藏锋
  那场破境,像一场只落在自家院里的春雨,悄无声息,却让陈平这棵老树,生出了新芽。
  炼气六层。
  丹田真元凝练如汞,神识一动,便能铺开近百丈。
  可陈平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反倒生出一种更强的警惕,如芒在背。
  他没开门,足足七日。
  这七天,他不做別事,只做一件与修行背道而驰的功夫——“藏拙”。
  他將破境后满溢的生机与气血,一遍遍地收敛,用更精妙的法子,重新压回、封进那具枯槁身躯的最深处。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脸色,比破境前更显苍白虚弱。
  就像个盗了绝世珍宝的贼,得手后第一件事,不是赏玩,而是用层层破布,把它裹成一块路边的石头。
  七日后,平安居的木门“吱呀”一声再开。
  等在门口的散修们,看到的依旧是那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陈老丈,甚至,瞧著比前些日子更衰朽了。
  无人知晓,这具更破败的“蝉蜕”下,已换了一副更为坚韧的“金身”。
  日子,又回到了井水里的那份平静。
  直到一月后,城东主街,再次传来青鳞兽沉重的“隆隆”蹄声。
  清风商队,回来了。
  陈平心里波澜不惊,只是在第二天清早,多浇了一遍铺门口那几盆青线草。
  果不其然。
  午后,那个被他刻在心里的孙总管,竟真的提著食盒,在一眾护卫簇拥下,出现在了乱麻巷口。他踩著坑洼的青石板,一路问过来,停在了平安居门口。
  “敢问,陈老先生可在?”声音洪亮,满是热忱。
  柜檯后假寐的陈平缓缓睁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乡下老头见到大人物的惶恐。
  “不知总管大驾光临……”
  “老先生快快请起,折煞我也!”孙德海一步上前,亲手扶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严实的信函。
  “老先生,有事相求。”孙德海脸上是生意人独有的和气,“此番南下,途径燕尾城。城中那位『陈大善人』,听闻在下与您有缘,惊为天人,便托我捎带封信,向您请教南方灵谷的行情。”
  他又像是怕陈平起疑,补了一句:“陈大善人是雅人,信中或有引经据典之处,还望老先生莫怪。”
  陈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信。
  “这……小老儿一介凡夫,哪里懂得什么行情……”
  “先生过谦了。”孙德海不由分说,將信塞入他手中,“信已送到,孙某便不久留了。日后但凡有需我清风商队之处,老先生言语一声,孙某定不推辞。”
  说完,他拱手转身,施施然离去。
  直到那队人的影子消失在巷口,陈平才缓缓直起身。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封尚有余温的信,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瞭然。
  回到后院,閂上门。
  他没立刻拆信。
  他將信凑到鼻端,嗅到了“定神墨”的淡淡檀香。又对著光,確认纸张纤维中无灵力波动。
  这才用一根细竹籤,小心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
  “……闻北地铁价坚挺,不知与南国之『河盐』相比,其利几何?……”
  “……吾家新辟之『山田』,尚算平顺,只是田中『茶苗』,虽显茁壮,奈何地力贫瘠,恐后继无力。不知北地可有上佳之『肥』,能助其长成?……”
  陈平看著这些“生意经”,脸上露出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微笑。
  这是他和侄子守义,在那本《陶朱商战策》中约下的暗语。
  “河盐”价稳——王家水路上的打压,已解。
  “山田”平顺——家族发展,已入正轨。
  而那最后的求“肥”……
  那株被他寄予厚望的、拥有灵根的家族“仙苗”,到了可以真正修行的年纪。
  只是,凡俗世界这片“薄田”,需要真正的……“仙家资源”。
  陈平缓缓將信纸折好,揣入怀中。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板下那块鬆动的地砖上。
  地砖之下,是他所有的家当。
  那些冰冷的灵石,在这一刻,仿佛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