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面陈太后
  高儼眼中的悲愤愈发浓郁,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继续发力:
  “陛下是长兄,是至尊!儿臣从未有过僭越之心!”
  “然阿兄身边,儘是蛊惑圣心、离间天家的豺狼虎豹!和士开那狗贼,仗著阿兄宠信,竟敢私议要……要將儿臣贬謫出京,永离天顏!”
  “更可恨者,他竟联合陆令萱,在阿兄面前,屡进谗言,构陷家家!”
  不等胡太后反应,他便煞有其事地模仿其口吻:“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
  胡太后闻言,又惊又怒,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据史书记载,胡太后早在高湛时期便与和士开通姦。
  在高儼看来,胡太后生活作风可能有不少问题,但与和士开通姦之事不太可能。
  原因如下:
  其一,高湛对和士开信任有加,认为其有“伊霍”之才,將身后事寄託给他,可见其对和士开信任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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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文提到的高澄之子高孝瑜,曾在乾明之变中为高演、高湛出谋划策,高湛登基之时对他礼遇甚重。
  但他后来与宫中侍女有私情,高湛大怒后將其鳩杀。
  如果胡太后、和士开二人真有私情,以高湛那心胸狭窄、錙銖必较的性格,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或是漠不在意?怎么会依旧如此信任和士开?
  其二,胡太后亲兄长胡长仁,对和士开权势过大感到不满,他试图策划刺杀和士开,但事泄。
  在祖珽引汉文帝杀薄昭故事后(怎么又是你),和士开抢先下手,將其赐死。
  若胡太后与和士开是基於深厚私情(通姦)的同盟,那么和士开杀害胡太后的亲兄长,是极其严重的背叛和伤害行为。
  这几乎必然导致同盟產生裂缝,甚至招致胡太后的报復。
  然而,史实是胡太后对此事並未表现出强烈反对,更没有就此疏离和士开。
  和士开依然权倾朝野,胡太后依然倚重他。
  这强烈暗示:
  胡太后与和士开关係的核心是政治利益捆绑,而非个人私情。
  在权力面前,即使是亲兄长的性命也可以牺牲。
  歷史上高儼杀死和士开后,胡太后对他没有任何埋怨之意,反倒力图在高纬手下保住高儼一命。
  相较於北魏冯太后“衝冠一怒为蓝顏”,胡太后对她的緋闻对象之死几乎没什么表示。
  综上所述,胡太后不太可能与和士开有私情。
  “通姦”之说大抵是和士开政敌污名化他的工具。
  后世人不察,或是故意將其记入史书,以示和士开奸恶。
  如今胡太后突闻自己忠实的政治同盟和士开竟联合宫中陆令萱,向皇帝本人攻訐自己,焉能不惊怒交加。
  值得一提的是,高儼编造的那句“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在歷史上正是被陆令萱用来向胡太后告状,污衊另一位胡皇后的原句。
  “什么?!”胡太后的羞愤与慍怒终是压过了惊惧,“他安敢如此?!陛下他……他就信了?”
  她可以容忍一些流言蜚语,可以容忍亲兄长被杀,但绝不容忍有人试图动摇她作为太后的地位和权利!
  “儿臣岂敢妄言?”高儼適时地低下头,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厉,声音却依旧充满悲切,“若非如此,儿臣岂会被逼至此绝境?”
  “那些奸佞,正是看到阿兄对家家您……对儿臣有所猜忌,才敢肆无忌惮!他们不仅要在陛下面前离间天家,更要动摇国本!”
  “今日,若非儿臣拼死一搏,清除了和士开、陆令萱这两贼,来日他们便要……”
  “什么?和士开已死?!”胡太后惊呼,面色煞白。
  高儼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声,猛地抬头,决绝直视她的眼睛:“便要酿成『城潁』之祸!『武姜』失势被囚,『公叔段』身首异处!大齐……危矣!”
  他將“黄泉之誓”的典故点到为止,留足了想像空间。
  胡太后全身冰凉,高儼描绘的恐怖画面——她被幽禁、爱子惨死、朝堂倾覆。
  她这才真正明白高儼口中“险些再不能见家家”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兄弟鬩墙的惨剧,而是一次针对她与三郎处心积虑的政变!
  “我……我的三郎……”胡太后扑上前紧紧抓住高儼的双臂,泪水夺眶而出,语无伦次,“是家家疏忽了!陛下他……他糊涂啊!竟让那些小人离间你们兄弟至此!你……你做得对!杀得好!”
  高儼任由胡太后抱著,眼神却越过她的髮髻,锐利地扫视著周围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以及身后低头不语的刘辟疆。
  他放缓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家家,如今奸佞虽除,然风浪未平。陛下深受惊扰,无法主理朝政。”
  “此等乱局,亟需家家您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安定天下人心!”
  “儿臣……和朝中如尚书令冯子琮、广寧王高孝珩、右丞相斛律光等忠臣,皆愿竭尽全力,辅佐家家稳定社稷,廓清朝纲!此乃国之大计,万民所望!请家家允准!”
  “今日起,太后垂帘,临朝称制!凡有旨意,皆以仁寿殿制敕颁行!”
  胡太后正值惊慌之中,毫无主见,无暇思考。
  面临高儼一连串的言语轰炸,她一时间头晕目眩,又被他刻画的美好图景吸引,连忙称:“一切依你所言便是!”
  高儼心中巨石彻底落地,深深拜下:“谢家家!儿臣与诸大臣,定当竭力辅佐!”
  他起身,迅速补充道:“陛下正於寢殿静养,有重兵护卫安全。儿臣已命人著手安抚宫禁,清理首逆残党。”
  胡太后闻高纬无恙,心里也是一松。
  他稍作停顿,面色转为凝重忧虑:“另有一要事急需家家示下。平原王病势沉重,听闻宫中变故,恐添其忧。”
  “儿臣意欲稍后亲往王府探视,一则告慰功臣安心,二则……彼乃国之柱石,若得家家赐下懿旨抚慰,或可令其心感皇恩,稍解病忧。使其安心养疾,莫为朝事烦忧!”
  此刻高儼已经成功主导並掌控局面,胡太后高儼的建议几乎是言听计从。
  她立刻点头:“平原王忠勇功高,確需体恤。便如你所言!”
  高儼心中暗喜,再次拜谢:“儿臣遵旨!”
  走出仁寿殿,清秋略显寒意的风吹过高儼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胡太后言行果如他所料,软懦兼无主见,加之偏爱、偏信他。
  高儼先故作受欺向其哭诉,激起她的怜爱之意;
  再用“郑伯克段”之事,扰乱其思绪,从忧儿转为忧己;
  最后才將自己“清君侧”一事和盘托出,她果然选择支持自己。
  另外提一嘴,胡太后在歷史上名声不堪,先有与和士开通姦传闻,后有与和尚曇献通姦之事,齐亡入周后,又被记载“恣行奸秽”。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可以確定的是,胡太后確实对高儼偏爱到了一定程度。
  歷史上,高儼事败后,胡太后將他留在宫中,每次送来的食物都由她先尝过,才敢放心让高儼食用。
  高儼被杀害后,高纬居然为其赠諡號“楚恭哀帝”,便是为了慰藉胡太后。
  后来,胡太后被高纬幽禁在北宫,她为高纬设食,高纬居然不敢尝。
  恐怕其中原因很大一部分是高儼之死。
  由此可见,高儼先前以“郑伯克段於鄢”为例论证,並非信口开河,而是有其缘由的。
  高儼抬头望天。
  今日天高气爽,阳光正明媚。
  拿下太后的垂帘旨意,意味著他彻底为这场政变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从“逆贼”变成了“护国功臣”和“摄政者”。
  京畿的军权、斛律光的默认、二王的归附、太后的支持……鄴城的权力格局已然重塑。
  他眼神坚定,脚步沉稳地走下台阶,朝著宫外平原王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