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北伐前奏
  第137章 北伐前奏
  相较於北方鄴城的昇平景象,南方的建康城此时却笼罩在一片沉鬱压抑的气氛中。
  南陈朝廷內,关於北伐的爭论已至沸点。
  以镇前將军吴明彻为首的一批臣子接连上书,言辞激烈地主张趁北齐內政稍稳之际挥师北上,收復淮南故土。
  吴明彻的奏疏言辞最为激烈:“齐之新主年幼,风波初平,其力尽耗於外!
  今我甲兵已足,当趁其疲敝,直捣淮南,復我旧疆!”
  然而更多的朝臣对此持反对意见,纷纷以“齐人內患未显”“天时未至”“粮秣不济”等由劝諫谨慎行事,朝堂之上两派爭执不下。
  阶下爭执声嗡嗡作响,陈頊的指尖抵著案上舆图,目光扫过淮水两岸的標记。
  群臣只当他犹豫於战和之选,却不知那一道道奏疏早已戳破了他深藏的心思一他確欲北伐。
  若在数月前,以陈頊雷厉风行的性子,必会果断採纳主战之议。
  但此刻的他却陷入了少见的犹疑。
  来自北方的密报与商旅零星传入的消息都表明,齐国朝廷內部已非原先那般混乱动盪。
  而民间也在逐渐恢復农业生產,兴建水利,获得丰收。
  齐国在重整旗鼓,他看在眼里,但无可奈何。
  更让陈頊如鯁在喉的是,自他登基以来,朝中一些宿老旧臣对他的施政多有腹誹,私议其手段酷烈、不恤旧勛。
  虽然他这个位子来得也不怎么干净,但是,这不是他们这样做的理由。
  將高儼与自己相比,陈頊意识到了为什么如今的境遇如此尷尬。
  同样是篡————继承兄长帝位,高儼在周齐之战中有些表现,而他则是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功绩。
  陈頊心中暗忖,他亟需一场足以震慑內外的大胜来巩固帝位、平息非议。
  想及去年坐观周、齐鷸蚌相爭、欲收渔利却落得徒劳无功的失策,陈頊心中懊悔更甚。
  他深恐若再延宕不战,不仅臣民志气日益消沉,坐视周齐日渐强盛,將来南朝更无抗衡之力。
  挥退眾臣后,陈頊屏退左右,独召心腹重臣、尚书僕射徐陵入宫问策。
  他將心中忧惧与朝议纷爭尽数道出,最后沉声问道:“北伐之议,该当如何?请卿为我言之。”
  徐陵的回答模稜两可:“有得必有失。北伐与否,均在陛下一念之间。”
  陈頊闻言,没有置以论断,他接著问道:“吴明彻、淳于量二人,徐卿以为,何人堪称帅才?”
  淳于量如今为中护大將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在陈朝朝野上下威望颇高。
  徐陵对此似乎早有考量,未做迟疑,沉稳应道:“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將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
  陈頊笑道:“善。”
  高儼並不知道此时南陈朝廷中的风波,即使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他是当今世界上最相信陈頊会发动北伐的几个人之一,甚至比陈頊本人还清楚。
  一个人的命运,有一小部分是由他作为个人的努力而造就的,更大一部分是由时代发展的歷程而决定的。
  陈朝自陈霸先立国,陈蒨的天监之治后,国力在陈頊时期达到了顶峰。
  內部治理这一块已经到顶了,想要继续往前,只有对外。
  就像庙號从太祖到太宗,后面又到世宗一样。
  名號的改变,反映著歷史演变的必然规律。
  太建北伐,会如期而至的。
  他坚信这一点,所以他让王琳这位南朝故將,重回寿阳担任扬州刺史,厉兵秣马,静待来犯之敌。
  歷史上,在这个时期,斛律光、高长恭已经先后被杀,齐军几乎找不出像样、有威望的將领了。
  而陈军以势如破竹之势兵临城下后,朝廷才匆忙启用王琳。
  然而朝廷又不给与其足够信任,玩弄制衡之术,使其不得掌握绝对的军队指挥权。
  加之民生凋敝,北方亦有强敌等等————
  最终在多方因素下,北朝对南朝有了这次耻辱性的大败。
  而现在则不一样了,北齐的政治生態没有遭到更严重的破坏,反而被净化了一些。
  斛律光、高长恭都还活著,王琳也是被早早起用。
  更重要的是—如今北齐境內的经济基础没有崩坏,而是走向建设。
  这个基础中的基础,比原先好太多了。
  总而言之,高儼仍然十分看重南陈將会发动的太建北伐,却有十足的信心,会让对方鎩羽而归。
  相比之下,他更加担心的仍旧是北周。
  北周同样歷经宇文泰奠基,宇文护治理周地,如今经过物理的途径传到宇文邕手中。
  但是北周国力如今仍旧呈上升趋势,宇文邕更是內政外务一把抓,亲手將北周推向了巔峰。
  不过,宇文邕得国未久,恐怕不会与南陈联合一同伐齐。
  这大概会让陈頊失望了。
  於是,分析完当今天下的局势后,高儼最终作出了论断——“先北后南”。
  “北”即北周,“南”即南陈。
  南陈终究是冢中枯骨,早晚必被擒。
  今天下英雄,唯周齐耳。
  北周渴望吞併北齐,北齐何尝不是如此想法。
  一旦正面打断北周正在上升的气焰,便能够重新证明自己作为后三国中最强国的地位。
  如果彻底击溃北周,將秦蜀之地纳入统治,一统北方。
  无论是南方的南陈,还是更北面的突厥,终究拿整片中国北方毫无办法。
  彼时大军顺流而下,南方可传檄而定矣。
  待南方已平,中华大地自晋以来,数百年分裂的局面归为一统。
  突厥再强,也不可能与一个完全统一整合的中国相抗衡。
  说是“先北后南”,其实归根到底是“先难后易”。
  这才是中华大地上几千年来,一遍又一遍证明过的成功的王朝扩张的一条规律。
  “陛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高儼的沉思。
  他回过神来,略一抬眼。
  宫宴之上,灯火恍惚,觥筹交错,几名心腹重臣正望向他。
  他举起酒杯当然,里面装的是茶水,笑道:“今日不必拘谨,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