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战忽战恐
  第159章 战忽战恐
  眼下北周的情况,让高儼想起来了后世的歷史桥段。
  不过不是中国歷史,而是西方近代的一段歷史。
  普鲁士想与法国开战,既是为了將与普鲁士有仇的法国打败,也是为了统一绝大多数的德意志邦国。
  北齐、北周之间长期对峙,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一些领兵將领长期驻守前线,甚至比皇帝在位的时间还久。
  由於其长期驻守、且重要性不可替代,在实质上形成了对於中央朝廷的相对独立。
  让朝廷与边境將领都无法互相信任彼此。
  这一点在北周更为严重。
  虽然高儼和宇文邕同属政变上台,但是他们政变的对象完全不同。
  眼下的北齐主要將领,基本是成长、建功於高湛时期的。
  高儼把高纬拉下帝位,而高纬本来就对他们就报以极大的不信任,时常加以迫害。
  相比较而言,高儼固然对他们没有高湛那般亲热,甚至称得上冷漠。
  但终究没有像高纬那般喊打喊杀,而是表示:你行你上,不行就退下。
  此外,他们看北齐皇室里面互相残杀、权力变动看惯了,容忍度因此变高了。
  而宇文邕的局面则不同。
  他发动政变推翻的宇文护,可以说是北周多年以来十分稳定的权力中心。
  几十年来,围绕在宇文护身边,形成了复杂、庞大的人脉关係网。
  宇文护一死,旧的秩序被打破,而新的秩序没有那么好形成。
  如今北周几名最耀眼的將领,韦孝宽、宇文宪、尉迟迥等等。
  歷史上,韦孝宽献上平齐策,而宇文邕伐齐时,却没有命他出征。
  宇文宪更是史书上明明白白地写著,他受到宇文邕的猜疑。
  而尉迟迥身为在宇文泰时立下平蜀之功的名將。
  在宇文护时期参加过邙山之战,在杨坚当权臣时后发动过三总管之乱,唯独在宇文邕时期消声觅跡。
  乃至於宇文邕必须得亲自领兵出征,险些身死。
  由此可见,北周內部对宇文邕的反对声音其实是不少的。
  歷史上没有多么显露出来,只是因为宇文邕以无可指摘的灭齐功绩,压服了眾人。
  但现在,他做不到此事。
  北周內部眾人连灭齐能不能成功,都心存怀疑。
  然而,正因如此,宇文邕更要大力宣扬伐齐。
  如果连坚定地一致对外都做不到,那么实质上就等同於分裂,这是宇文邕不能容忍的。
  对外战爭是一种手段,对內团结则是一种状態。
  既可以通过手段达成最终的状態,也可以由当前的状態施行相应的手段。
  而宇文邕希望的是前者,当然如果能一併做到后者,他也选择笑纳。
  想明白此处,高儼转向高长恭道:“宇文邕此举,乃是借我大齐兵威,鼓吹战事,对內恐嚇集权之举。”
  “然而,若確有可趁之机,宇文邕也不会贸然放弃。”
  高长恭道:“陛下明鑑,臣亦以为然。”
  高儼道:“彼欲借我之势,而集周人之心。若我军示敌以弱,宇文邕则可称我军疲惫,必能破之,乃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士气。
  “若我军示敌以强,亦合宇文邕之心思,渲染我军威势,藉以收权,岂非正中其下怀?”
  示弱也不行,示强也不行,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高儼最终问道:“长恭,以你来看,该当如何?”
  高长恭行礼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容臣思虑片刻。”
  高儼点头同意。
  过了一会儿,高长恭道:“陛下,臣有一策。”
  “直说便是。”
  “是。陛下所忧之事,乃若示弱,则鼓敌,若示强,亦助敌。周主行此事之关键,在於使周人齐心,我大齐如何反倒是次要。”
  说到此处,高长恭顿了一下,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高儼眼神一亮:“继续说下去。”
  “是以,欲挫其谋,当由此反向而思。
  “彼欲齐周人之心,我便乱周人之心;彼欲明周人之敌,我便混周人之敌;
  彼欲察我大齐之实,我便使其不得而知。”
  高长恭先是指明了应对的大方向的战略,接著便落实到具体操作上:“以行动而言,便是使我军在边境周军面前,一展我军军威,使其明了。”
  “而在长安腹地,则散布谣言,称齐军所仗神机之物,皆是虚妄,齐军军纪散漫,不堪一击。”
  “使两者皆有其受眾,皆以为自己所知为真相,互相爭吵,对方所言不以为然。必生嫌隙,则周主本来所愿不得成功。”
  高儼一直听下去,忽然感觉高长恭提出的计策,怎么有点像传说中的“战忽局”和“战恐局”啊。
  原本,无论北齐怎么做,宇文邕都会有说法。
  因为宇文邕此时的目的,是团结北周內部,至於是靠如何团结的,倒不重要。
  他画个北齐的靶子,然后照著打,自然总能中。
  现在,高长恭表示:
  北齐不能看著宇文邕画自己的靶子,这侵犯了北齐的肖像权。
  北齐应当主动出击,把那个靶子换成一半的北周,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去。
  这属於是从宇文邕所设立的框架中跳出来了。
  你干你的,我干我。
  我不在意你借我之势干这干那,因为我正在对你的成果搞破坏。
  高儼赞道:“妙哉!此事便交予你去做。”
  高长恭拜道:“是!”
  待高长恭起身后,高儼对高长恭道:“长恭啊,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高长恭问:“陛下欲言何事?”
  高儼道:“周亚夫军细柳,介冑不拜,文帝不以为意,大加讚誉,那是因为他是文帝。”
  “景帝之时,周亚夫却因过错而死。”
  他最后道:“先有国而后有家,望卿深记,莫让他人摘取字句而遭诬陷。”
  高长恭闻言,冷汗直流,连忙道:“多谢陛下点明,臣先前失言。”
  “此乃小事,去吧。”高儼挥挥手,高长恭应声退下。
  高儼方才却是出於好心提点高长恭。
  高长恭虽没有此意,但心直口快,所说之话若被有心人拿去炒作,则可產生事故。
  高儼固然相信高长恭,却不能保证別人也相信。
  这次稍稍提点高长恭,使他以后不会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