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发
  第115章 出发
  黄昏的码头,腥咸的河风裹挟著鱼腥和汗臭,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穿梭。
  木质告示栏前围了一小群人,新贴的衙门告示墨跡尚未乾透,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湿冷的光。
  “这上面写的啥?”
  “说是————前朝余孽,朝廷悬赏缉拿,能封候!”
  “什么!?封侯?我滴个乖乖!”
  “哪个前朝?不是只有一个大隆王朝吗?”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係,难道你真指望找到这个人?继续卖你的地瓜吧,操心这些作甚。”
  眾人议论几句便散去了,谁也没注意到,在人群身后,一个身穿粗麻短褂、
  面容木訥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告示栏上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神却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阿三!又在偷懒!”
  尖利的呵斥声从码头方向传来。
  一个尖嘴猴腮、穿著绸褂的男人站在货物堆旁,怒气冲冲地挥舞著手臂:“抓紧装货!天黑前装不完这批,今晚谁都別想吃饭!”
  这名叫阿三的汉子低下头,木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身,混入往来搬运的工人中,弯腰扛起一个沉重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粮食,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一步一步走向停靠在岸边的货船,脚步沉稳,与周围其他工人並无二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搬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一袋,又一袋。
  汗水浸透了粗麻短褂,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渍。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弯腰、扛起、行走、卸下的动作。
  其他工人累得直喘粗气,骂骂咧咧地抱怨工钱太少、活太累。
  阿三始终沉默。
  黄昏渐渐沉入夜色,码头上点起了火把。摇曳的火光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最后一袋货物被搬上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工头尖著嗓子喊,“明天卯时准时到,避开了水里的禁忌,这船就要出发了!“
  立马有人扯著嗓子道:“罗头儿!能不能不去那边,咱听说西边要打仗嘞,乱得很。”
  那工头脸色一黑,骂骂咧咧道:“那咱能不能不给你发工钱!?让你跟船,你还挑三拣四的,能干干,不能干滚!”
  那人被骂得缩了缩脑袋,隨即不再多言。
  眾工人们顿时哄堂大笑,当即有人喊道:“赖皮李,跟船的有修士老爷们,你怕个甚?怎滴,你家娘们又在闹了么?”
  那工人被说得恼羞成怒,连声骂道:“滚滚滚!”
  现场充满了快活的气息,眾人纷纷作鸟兽散,拖著疲惫的身子散去。
  阿三混在散去的人群中,隨著人流慢慢移动。
  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张饼。
  饼是冷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些焦黑。
  他拿在手里,走到路边的水井旁,用木桶打上来半桶凉水,就著水,一口一口把饼吃了下去。
  吃完,他抹了抹嘴,继续往住处走。
  他的住处在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里,说是住所,不过是一个只搁著一张床的单间,连窗户都没有。屋子狭小潮湿,墙壁上布满霉斑,散发著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一进入单间,阿三反手閂上门,然后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將他完全吞没。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而均匀。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腕上繫著的一根红绳,恰时轻轻闪烁起来。
  那光芒很微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在闪烁暗红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嘶哑而阴冷。
  “方小子,你这样也忒浪费时间了。”
  阿三没有睁眼。
  那声音继续道:“要我说,乾脆就换了林家那位大小姐的皮,大大方方地去西天。她身份尊贵,又有林家庇护,一路畅通无阻,岂不比你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强?”
  阿三依旧闭著眼,只是冷冷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闭嘴。”
  红绳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那声音似乎还想说什么。
  “再废话。”
  阿三的声音更冷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不信我再拿你去填孽河。”
  红绳的光芒骤然熄灭。
  屋子里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阿三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虽然闭著眼睛,但视界角落不出意外地跳出了那熟悉的两行小字:
  【状態】:正常【深度】:0
  阿三,或者说方烬,对这两行字早已习惯。
  那是他自人圈醒来后就一直伴隨著他的东西,像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他没有动,只是继续放缓呼吸,將意识沉入更深处。
  很快,视界角落的那两行小字开始变化。
  【状態】:深潜中【深度】:1...3...5...7..
  数字不断跳动,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坠入深渊的深度標记。最终,数字停滯下来。
  【深度】:11
  紧接著方烬的意识开始深入,在那意识深处浮现出一团黑球。
  那黑球並不大,悬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球体表面没有任何光泽,是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的黑。
  他没有犹豫,將意识朝那黑球涌去。
  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死寂的世界。
  天是铅灰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室息的灰。
  大地是龟裂的黑色土壤,寸草不生,无数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向视野尽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千万具尸体堆叠在一起,在时光中慢慢烂透。
  而在大地上,一条宽阔的河道蜿蜒而过,像一条死去的大龙。
  河道几乎枯竭,只剩下河床底部零星几滩暗红色的水洼,粘稠得像血。
  河岸两侧,散落著无数白骨,有人骨,也有说不清是什么生物的骨骸,大多已经风化破碎,只剩下森白的碎片。
  而在河道中央,一个巨大的、浑身长满肿块的禁忌沉寂在那里。
  那禁忌看不出原本的形態,它像是一团胡乱堆砌的肉块,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肿瘤,有些肿瘤已经溃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
  脓液滴落在河床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青烟。
  禁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很久,但方烬能感觉到,它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像是————在沉睡。
  方烬的目光从这禁忌身上移开,望向河岸。
  河岸之上,一个素衣僧人盘膝而坐。
  僧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间透著一种悲悯的寧静。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赤著双脚,脚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处的一点黑龙纹。
  僧人闭著眼,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仿佛在入定。
  似是察觉到方烬的进入,僧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著方烬,眼中透露著几分疑惑。但很快那疑惑化作了瞭然,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僧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晨钟暮鼓,在这死寂的世界里迴荡:“我很奇怪,你明明不过才第三天市,为何能潜入十一天市的孽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烬身上,像是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还用从我这里窃取的《慧剑斩缘法》来压制我。”
  最后这句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谆谆善诱,像是师长在规劝迷途的弟子。
  方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僧人见他不语,继续道:“不若解开《慧剑斩缘法》,接受我的所有记忆,这样你便可继续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发温和,像是春风化雨:“你並没有损失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大机缘,你我本是一体,何须如此抗拒?”
  方烬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这死寂世界里刮过的风:“既然如此,你先將《慧剑斩缘法》全篇给我,我便接受你所有记忆。”
  僧人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此乃檀林不传之密,素来只有檀林弟子才可修行此法。非檀林弟子,不得传,不得学,不得悟。”
  方烬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
  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不传,便莫要多言。”
  僧人显然与方烬沟通过很多回,对这般態度並不意外。
  铅灰色的天空下,死寂的世界里,两人对视著。
  河床里那个浑身长满肿块的禁忌依旧沉睡,暗红色的水洼里偶尔冒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碎,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僧人轻嘆一声。
  “迷途方能知返......阿弥陀佛。”
  方烬不再理会僧人,直接在河岸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乱心咒》的心法在体內流转,隨著功法运转,四周的灵气开始涌动。
  此处的灵气,与外界截然不同。
  在天市之中修行,灵气总是带著某种“污染”,修行者吸纳灵气的同时,也在吸纳这些污染,久而久之,便会侵蚀神智,扭曲肉身,最终走向失控。
  这也是为何天市修士大多性情乖张,甚至疯狂的原因。
  但在这里,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灵气却格外纯净。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灵气。
  它涌入体內时,像是清泉洗涤经脉,像是春风拂过神魂。
  没有污染,没有疯狂,没有扭曲,只有最纯粹的灵气。
  方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功法的运转。
  海量的纯净灵气涌入体內,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最终匯入丹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
  第三天市的瓶颈开始鬆动。
  第四天市的门槛,隱约可见。
  但他没有强行突破。
  眼下身处大隆王朝境內,鬼知道那“掌灯人”还有什么查人的手段,故而他並不敢施展禁忌法,甚至连突破都得暂先缓著。
  他选择了夯实基础,將涌入的灵气不断压缩、凝练,化作最精纯的灵气,存储在丹田之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方烬沉浸在修行之中,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吸纳著这纯净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视界角落的两行小字再次变化。
  【状態】:深潜中【深度】:11
  数字开始倒退。
  11...9...7...5...3...1...
  【状態】:正常【深度】:0
  方烬缓缓睁开眼睛。
  他回到了那间狭小潮湿的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熹微的晨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方烬坐在床上,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丹田之中,那被不断压缩的灵气让他有种极为厚重的扎实感。
  而且,这些纯净灵气並没有带来任何污染。
  这意味著,他可以继续修行,不用担心被禁忌侵蚀,不用担心走向失控。
  方烬的眼睛亮了起来。
  眼底深处,透出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天亮。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早起的小贩吆喝著,苦力们扛著工具匆匆赶路,空气中飘散著早点摊的香气。
  方烬混在人群中,朝著码头方向走去。
  晨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好些工人已经到了此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
  方烬一眼就看到了工头。
  往日那个囂张跋扈、对工人呼来喝去的罗头儿,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躬著身子,跟在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管事身后,脸上堆著諂媚的笑,低声说著什么。
  那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他手里拿著一本帐簿,时不时翻看几页,偶尔点点头,偶尔又皱起眉头。
  罗头儿跟在旁边,点头哈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方烬收回目光,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静静等待。
  没多久,管事和罗头儿说完话,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
  那是一艘不小的货船,船头掛著一面绣著“林”字的旗子。
  船舱里已经装满了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管事带著几个伙计在船上清点,罗头儿则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张望著。
  点齐了货物,管事朝罗头儿点了点头。
  罗头儿如蒙大赦,连忙转身,朝著岸上的工人们挥手,扯著嗓子喊:“都上来!抓紧时间!”
  工人们纷纷动身,朝著船上走去。
  方烬混在人群中,跟著上了船。
  船板有些湿滑,散发著河水的腥气。
  船舱里几乎摆满了货物,工人们只能挤在货物的缝隙间,连身子都伸展不开。
  他走到船舱角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蜷著坐下,默默打量著四周。
  工人们大多找地方坐下了,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隨身物品。
  罗头几在船上走来走去,指挥著几个工人调整货物的位置。
  管事则进了船舱,大概是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方烬靠在船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消片刻功夫,船舱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大小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