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医疗废物!
  滨江园区的深夜,空气里总是瀰漫著一股焦灼的味道。
  那是咖啡豆被过度研磨后的苦涩,混合著高档古龙水和人体在密闭空间发酵出的汗味。
  “作战室”的门紧闭著。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惨白的灯光。
  空调开到了18度,风口呼呼作响,对著长桌吹。
  但坐在桌边的人,额头上都在冒油。
  李默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红色马克笔几乎被捏断。
  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有些扭曲。
  屏幕上是一份全英文的pdf,左上角印著高盛(goldman sachs)的深蓝色logo。
  那是第一轮路演的反馈报告。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李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著喉咙里的沙砾感,“为什么我们的dau(日活跃用户)涨了30%,估值模型反而被砍了15%?”
  没人说话。
  p8运营总监低著头盯著手里的万宝龙钢笔。
  p7的数据专家假装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
  李默猛地转身,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狠狠划过。
  那是一条代表“低客单价用户”的增长曲线。
  笔尖在光滑的白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道鲜红的叉,横亘在曲线上。
  墨水太足,红色的液体顺著白板流下来,像一道蜿蜒的血跡。
  “垃圾。”
  李默把那份厚达两百页的报告摔在桌上。
  纸张在实木会议桌上滑行,动能未消,撞翻了手边还没喝完的星巴克。
  褐色的拿铁泼了出来,迅速浸染了封面上那个橙色的“alibaba”logo。
  那张著名的笑脸,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华尔街那帮人只要利润率,不要百货大楼门口排队的乞丐。”
  李默扯了扯领带,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三百万新增用户,客单价不到十五块。物流投诉率却是核心用户的三倍。伺服器资源被他们占了20%。”
  他环视四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对於ipo来说,这就是数据毒药。是肿瘤。是医疗废物。”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在迴避李默的眼神。
  这时候接话,就是往枪口上撞。清洗用户这种事,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坏了就是引发群体性客诉的替罪羊。
  角落里传来“咔噠”一声。
  是按动原子笔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李默皱眉看过去。
  林彻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转著那支廉价的水笔。
  他看著白板上那道还在流淌的红色墨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李总,既然是废物,那就得找专业的保洁来清理。”
  林彻停止了转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活,我来做。”
  李默的办公室在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钱塘江黑沉沉的江水。
  碎纸机正在工作。
  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碎声。上一版的《用户增长方案》变成了细碎的纸屑,堆满了透明的废纸篓。
  林彻站在办公桌前,双手递上一份文件。
  封皮上印著一行黑体字:《非核心流量资產剥离与清洗方案》。
  李默接过文件,翻得很快。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他的目光略过了那些关於“用户体验”和“分流机制”的废话,直接停在了最后一页的预算栏上。
  那里写著三个字:零预算。
  李默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入职不到半年,升p7,搞定双十一物流,现在又主动跳出来干这种脏活。
  “你想怎么做?”李默合上文件。
  “引导分流。”
  林彻指了指文件上的条款,“直接封杀会引发舆情,那是下策。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用户定义为『非標测试组』,通过弹窗引导,把他们赶到一个独立的伺服器环境里。”
  “理由?”
  “系统维护,或者服务降级。”林彻顿了顿,“为了安抚情绪,我会找一家第三方合作公司,给每个被清洗的用户发5块钱的『体验补偿红包』。”
  李默挑了挑眉:“公司不出钱?”
  “第三方出。他们需要流量做测试,我们嫌弃的垃圾,对外面那些小公司来说是宝贝。”
  林彻说得很诚恳。
  这是一种极其標准的“阿里式”思维:资源置换,生態赋能。
  李默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公章。
  红色的印泥有些干了。
  他对著印面哈了一口气,然后在文件末尾的《资產剥离授权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红色的印记盖在了签字栏上,因为用力过猛,边缘带著一丝飞白。
  “动作乾净点。”
  李默把文件扔回给林彻,“別让这帮穷鬼在网上闹事,影响下周的路演。”
  林彻接过文件。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当著李默的面,极其细致地整理了一下文件袋。
  手指轻轻弹去纸面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把那份价值连城的《授权书》平整地放入档案袋。
  绕线。
  一圈,两圈。
  棉线勒紧了扣子,打了一个死结。
  “放心,李总。”
  林彻拿起档案袋,微微欠身,“我会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绝不出现在阿里的財报里。”
  李默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碎纸机还在响。
  李默以为他在扔垃圾。
  只有林彻知道,那是一张合法的金矿过户证明。
  回到工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大开间里依然灯火通明。
  程式设计师们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林彻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著食道流下去,让人清醒。
  他打开电脑,插上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
  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阿里內部的数据监控后台,显示著那条让李默头疼的“低客单价用户”曲线。
  右边,是一个黑底绿字的终端界面。
  那是掛靠在阿里“双十一高压测试集群”下的私有伺服器——也就是“微拼团”的后台。
  林彻输入了一串指令。
  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execute clean_up_protocol? (y/n)]
  林彻伸出食指。
  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泛著电脑屏幕的冷光。
  没有犹豫。
  “噠。”
  y。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中国数百万正在深夜刷淘宝想买“9.9包邮”垃圾袋、捲纸、甚至山寨球鞋的用户,手机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弹窗遮住了原本的淘宝界面。
  【系统维护公告:当前服务拥堵,为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点击下方按钮,领取5元现金补偿,前往体验版继续购物。】
  对於那些习惯了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討价还价的大妈,或者在宿舍里精打细算的生活费的大学生来说,“5元现金”这四个字的诱惑力,大过天。
  根本没有人会去阅读那行小字的《用户协议跳转说明》。
  点击。
  跳转。
  下载。
  註册。
  数据流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从左边的屏幕,涌向右边的屏幕。
  阿里后台的曲线上,那个代表“垃圾用户”的数值开始断崖式下跌。
  那是李默梦寐以求的“排毒”。
  而右边的屏幕上。
  微拼团的新增用户曲线,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拉升。
  85度角。
  这是网际网路歷史上最性感的角度。
  “臥槽。”
  旁边的p6同事刚才去茶水间泡麵,路过林彻工位时,瞟了一眼左边的屏幕。
  他吸溜了一口泡麵,瞪大了眼睛。
  “林哥,你这手真狠啊。一下砍掉几百万日活?这帮人估计要在微博上骂死你了。”
  林彻没有回头。
  他看著右边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5,120,342... 5,120,488...
  每秒钟都在跳涨。
  那是他用阿里的伺服器,阿里的信誉,甚至阿里的名义,餵养出来的私兵。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林彻淡淡地说了一句,顺手关掉了右边的显示器电源。
  屏幕黑了下去。
  只剩下机箱上的硬碟读写灯,在疯狂闪烁。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贪婪进食的野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