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帝心难测
  高起潜先是一愣。
  旋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高起潜以头抢地,声音悽厉变形:
  “不是奴婢、绝不是奴婢乾的!”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鑑!”
  “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啊!
  一旁的王承恩以及其他侍立宦官,也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哀求:
  “陛下息怒——”
  “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崇禎面上却看不到丝毫怒意。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重新拿起象牙筷,在眾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夹起那盘松江鱸鱼腹部的嫩肉,从容送入口中。
  “陛下万万不可!”
  ——您不是说里头有砒霜吗?
  王承恩急得快扑上来。
  崇禎帝咀嚼几下,竟然点了点头,评价道:
  “火候掌握得不错。”
  紧接著,他又夹了一筷:
  “砒霜成分很纯,不是市井间能隨意买到的劣货。”
  他旁若无人地吃了几口,仿佛品尝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寻常佳肴。
  隨后,他侧过头,目光看向鵪鶉般趴在地上的高起潜。
  “朕尝也尝过了。”
  崇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淡:
  “查清楚是谁下的毒,回来復命。若是鱼冷了你还查不出……”
  他顿了顿:
  “就把剩下的鱼连汤带水,给朕吃下去。”
  ——陛下没有当场杀他,还给了他自证清白的机会!
  高起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保证: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说完,他手脚並用地爬到殿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狰狞凶狠的表情,对候著的几个心腹太监尖声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把今天所有经手御膳的人,从採买、洗切、掌勺到传菜的,一个不落,全部给咱家抓起来!严加拷问!快!谁敢耽搁,咱家扒了他的皮!”
  崇禎对门外的混乱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其他无毒的食物。
  短暂的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崇禎用餐至半,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因高起潜带走大批人手查案,永寿宫的守卫似乎有些鬆懈。
  只听一声仓促的“皇后娘娘驾到——”通传响起,一道鬢髮凌乱的身影已经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
  周皇后惊惶不安,已没有了往日的端庄雍容。
  一双美目红肿,泪水在其中盈溢流转,仿佛隨时都会决堤。
  她一进暖阁,目光便锁在用膳的崇禎身上,喊道:
  “陛下!”
  崇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来了。要一起用膳吗?”
  周皇后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径直走到案前,撩起宫袍下摆跪倒在地,颤抖叩首:
  “陛下,臣妾求您开恩,放臣妾父亲一条生路。”
  崇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可知嘉定伯所犯何事?”
  周皇后拼命摇头,珍珠般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
  “臣妾……臣妾不知……但定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否则……否则陛下绝不会如此动怒,要派锦衣卫直接上门……”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也跪了下来,凑到周皇后近前。
  见崇禎没有阻止,便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
  “娘娘,嘉定伯拍得仙丹,但三日期限已过,他却拒不缴纳款项,藐视圣意,这才惹得陛下震怒……”
  周皇后听完,咬紧下唇,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陛下,请您许臣妾出宫。臣妾这就去嘉定伯府,亲自劝诫父亲。”
  “莫说是几万两银子,便是要他拿出全部家產来缴纳仙丹之资,臣妾也一定劝他拿出来,绝不敢再违逆圣意。”
  “求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
  “不必。”
  崇禎摇了摇头:
  “此事已交由骆养性处置,他自会將嘉定伯府抄没。你无需再去。”
  周皇后娇躯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陛下,那是臣妾的亲生父亲啊!”
  王承恩也在一旁磕头帮腔:
  “娘娘一片孝心,天地可鑑。嘉定伯纵然有罪,或许罪不至死。求陛下开恩……”
  崇禎眼神深邃,沉默地看著伏地痛哭的周皇后,心中费解: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为何会对这个凡俗女子感到怜惜?
  “陛下。”
  周皇后侧过泪痕斑驳的脸,委声道:
  “將我父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臣妾也认了……只求您留他一条活路。”
  阁內陷入死寂。
  只有周皇后压抑的啜泣声迴荡。
  良久,崇禎放下餐巾,目光平淡地扫过周皇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庞,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短短八个字,对周皇后而言却如同天籟。
  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臣妾,谢陛下天恩。”
  在王承恩的示意下,周皇后身边隨行的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將几乎虚脱的皇后搀扶起来。
  周皇后对著崇禎帝又行了一礼,才在宫女的支撑下,离开了暖阁。
  刚出宫门,迎面撞见高起潜带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监,押著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小宦官,还有一个穿著道袍、同样满身血污伤痕的老者,朝著永寿宫走来。
  周皇后看著这一幕,再回想皇帝方才的態度,四肢冰凉。
  如今的陛下,与一年前虽急躁却重情分的夫君,已然判若两人。
  行事冷酷果决,眼中似乎再无亲缘伦常。
  贴身宫女见她神色悽惶,低声劝慰道:
  “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看,您一来求情,陛下不就改变主意,饶了嘉定伯一命吗?”
  “他心里有我……当真?”
  “更何况,您还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这血脉亲缘,是无论如何也割捨不断的!”
  皇长子朱慈烺,生於今年初,如今才九个月大,是崇禎帝目前唯一的子嗣。
  周皇后失神的目光微微凝聚。
  “对,本宫还有烺儿。”
  她忽而笑道:
  “明日记得提醒本宫,抱烺儿来给陛下瞧瞧。陛下都出关好几日了,父子俩却还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