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意外收穫
  那人穿著沾著污跡的翻毛皮袄,头上戴著顶压得很低的狗皮帽子。
  个子矮小,约莫只有一米六出头,静静地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此刻天色將暗未暗,光线曖昧,若非林阳直觉惊人,几乎要忽略过去。
  那人就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钉子一样扎在林阳身上。
  危险。
  极度危险。
  林阳缓缓將自行车支好,手很自然地垂到身侧,身体微微调整到一个便於发力也便於闪避的姿態。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你是?”
  对方似乎轻轻笑了笑,两撇稀疏的小鬍子跟著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林阳耳中。
  “林阳?我在这条出城的必经之路等了一会儿。你这气质模样,很好认。”
  他向前走了两步,依旧在阴影边缘,声音平淡。
  “等你,是因为崔正德说你想做水果买卖,长期、大量,为了那个罐头厂吧?”
  “我,算是个……南边来的皮毛商人,姓朱,行五。”
  两人目光在昏暝的暮色中相触,谁都没先移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阳能感觉到,对方也在观察自己,那种审视带著猎人评估猎物般的专注和冷冽。
  小鬍子男人朱老五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的手慢慢从皮袄里侧摸向腰间,动作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特殊的韵律。
  他看到林阳垂在身侧的手也有了细微的调整,拇指似乎擦过了裤缝,笑意在眼底加深了些,摇了摇头:
  “小兄弟別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就是把傢伙事拿出来,表明诚意。”
  他顿了顿,饶有兴趣地看著林阳。
  “看你刚才的反应,脚步一停,肩膀微沉,眼神瞬间聚焦……就知道你是个老猎手。”
  “山林里打过真傢伙,对危险敏锐得很。这玩意儿,装不出来。”
  “我也有这毛病,是在战火里,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地方,硬生生练出来的。”
  “不瞒你说,我十几岁就瞒著家里,跟著队伍过了江,在那边打了两个多月。”
  “后来……因为些没法回头的事,回来了。”
  他说话间,已经从腰间掏出两把手枪。
  不是常见的制式,造型有些奇特,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蓝的金属光泽。
  他双手各握一把,手指灵活地转了个圈,倒转枪口,將握把朝向林阳,递了过来。
  “那些高高大大的鹰酱,看著唬人,炮火也猛,其实怂包也不少。我拿他们的枪,突突过不少。”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阳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枪,而是压低声音,確认般问道:
  “你……杀了俘虏?”
  在那个年代,那场战爭中,这是极其敏感且严重的问题。
  朱老五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那一直平淡的脸上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愤懣。
  他梗著脖子,声音也压低了,却带著铁一样的硬度:
  “那不是人,是畜生!你杀畜生会手软吗?”
  “我亲眼看著多少兄弟,早上还一起啃冻土豆说笑话,转眼就被他们的燃烧弹、汽油弹烧成焦炭,连个全尸都找不著!”
  “他们白旗一举,枪一扔,就想当没事人,回去吃他们的罐头睡他们的热炕头?”
  “老子心里不痛快,憋屈!就特娘的……干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翻涌著旧日的血色与怒火。
  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恢復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只是握著枪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林阳沉默了片刻,心中瞭然。
  他想起父亲偶尔醉酒后,眼底深处那同样刻骨铭心的痛与恨。
  他低声道:“你这脾气……太直,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爹……也干过类似性质的事。所以,他也回来了,带著一条瘸腿。”
  朱老五明显一愣,仔细打量著林阳的脸,似乎在寻找熟悉的轮廓。
  隨即,他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但那笑声里多了点別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找到同类的释然。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在这犄角旮旯,还能遇到……同道中人。”
  “这两把枪,是我身上全部的傢伙。”
  他不再提旧事,將枪又往前递了递。
  “m1911,打鹰酱时,从他们一个前线指挥所里摸出来的好东西。”
  “上面有些人睁只眼闭只眼,让我留著了,算是个念想,也是防身。就是子弹金贵,不好淘换。”
  林阳这才伸手,接过那两把沉甸甸的手枪。
  入手冰凉,做工精良,保养得极好。
  他熟练地退出弹匣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心中也是一震。
  这確实是稀罕物,听说只有鹰酱的军官或精锐才配发。
  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
  “厉害。能带回来,上面默许,也算是对你们……的一种补偿和纪念。”
  危险的感觉,在对方坦然交出隨身武器后,消散了大半。
  这是实实在在的诚意。
  林阳不知对方为何初次见面就如此信任自己。
  但既然对方已先示好,他也没必要僵著。
  若真如对方所言,是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因为血性犯了纪律,那至少不是奸恶之徒。
  他爹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过命的兄弟死在眼前,敌人却想凭藉一纸降书、一个姿势就逃脱代价,血性未冷的男儿,谁能忍?
  那种憋屈和怒火,足以烧穿理智。
  “既然你想谈合作,咱们边走边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的傢伙,你自己收好。我要真接了,反倒显得小气了。”
  林阳將两把枪的弹匣装回,同样倒转枪口,递迴给朱老五。
  朱老五接过枪,利落地插回腰间皮袄下的枪套,动作乾净利落。
  他看了林阳一眼,点点头:“成。去你那儿,还是找个清静地方?”
  “去我村里吧,不远。”林阳推起自行车,“边走边说。你要说的是真的,我爹或许知道你,至少知道你所在的队伍。”
  “他记性好,对当年的事,记得清楚。”
  两人並肩沿著土路往莲花村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