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肉不吃留著干啥?
  李雪手中还提著一个盖著蓝布的篮子,里面放著盐罐子和一个小纸包,显然是带来的调料。
  见陈冬河半天没反应,再次开口道:“冬河哥,狼呢?”
  陈冬河这才如梦初醒,指了指厨房,笑著说道:“狼已经被我处理好了,现在你只能看到肉块,还有一陈狼皮。”
  李雪几步跑到厨房案板边,看著案板上那堆红白相间的狼肉,再瞅瞅地上那张毛茸茸的狼皮,眼睛登时亮了。
  “冬河哥,你啥时候变得恁本事了?”她声音里透著惊奇,还有点儿藏不住的欣喜。
  陈冬河咧开嘴:“啥本事不本事的,逼急了!遇著这牲口,不是它死就是我活,我哪能想死啊?”
  “豁出去拼命,才发现这畜生就那样,一刀就撂倒了。”
  “吹牛吧你!”李雪啐了一口,嘴角却弯了,眼神儿又瞟回案板上的肉,忍不住喉咙滚了滚。
  她家里虽有几个舅舅帮衬,可年头到年尾,能沾上肉星儿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收了粮食,大半得卖到粮站换那几块活命钱填油买盐,扯布缝衣,手里头一个子儿掰八瓣儿,哪有余钱?
  好不容易攒下几个,也得紧紧巴巴捂著,生怕摊上事儿抓瞎。
  现下,供销社里一斤猪肉九毛钱,那金贵的猪板油得一块往上!
  就这,还常常有钱也买不著。
  就过年时能狠心切上一斤,剁得细细的,掺进几斤萝卜丝儿里包顿饺子。
  一年到头攒的十斤白面,不到年根儿捨不得动。
  平常吃啥?
  二合面、三合面混著野菜对付唄!
  陈冬河摆摆手:“这狼去了下水,还有四十多斤肉呢!你去把婶子也叫过来,咱们今儿燉肉管够!”
  李雪一愣,赶忙摇头:“冬河哥,你这么造,陈叔回头不得拿鞋底子抽你!这些肉拿去跟村里换棒子麵、高粱米啥的,够你家吃仨俩月的了!”
  旁边的陈大山心里头也是这个盘算,可一想到家里那笔甩不脱的饥荒,嘴皮子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三百块啊!
  像个磨盘死死压在心头,喘气都憋得慌。
  他心里发狠:吃吧!吃顿好的,真要命里该遭这劫数进去了,也不算饿著肚子走的穷鬼!
  陈冬河还是笑:“肉不吃留著干啥?换粮食的事儿,等会儿我去趟村长老叔那儿,换点土豆棒子麵就成。”
  “小雪你手艺地道,给帮把手,做做这肉?否则回头白瞎了这好东西!”
  他这是故意给李雪递个台阶,要不按这丫头的倔性,肯定不好意思留下吃饭。
  家里老爹闷葫芦,老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二姐陈小雨那性子也不知隨了谁,嘴皮子慢手快,说动手那是真敢动手的主儿。
  小妹还小。
  家里面是真缺个能里外撑点场面的人。
  李雪倒是顶合適。
  这丫头嘴皮子厉害,又护短,村里没几个敢惹她。
  她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舅舅可不是摆设,有事儿真擼袖子上,那震慑力槓槓的。
  “行嘞!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李雪痛快地应著,挽起袖子就进了烟雾腾腾的厨房。
  陈冬河心知自己今天变化太大,得悠著点。
  何况论做饭,他確实是个半吊子,也就弄熟能吃。
  他在林子里学的都是野外求生那套,怎么生吃保命他在行,怎么做熟了喷香就抓瞎了。
  灶膛火苗噼啪响,大铁锅里狼肉块在滚水里翻腾。
  李雪眼尖,把几个暗红色的狼心挑了出来:“冬河哥,你没听过狼心狗肺?姥爷打小就教我,这东西毒著呢,不能吃!”
  陈冬河感觉自己在厨房除了添乱,没啥大用,便招呼了一声走了出去。
  李雪望著陈冬河走出灶房的背影,眼神柔软下来。
  村里人都说陈冬河是个不著调,瞎混的街溜子,可她心里门儿清。
  十六岁那年夏天,她跟娘进山打猪草挣工分,李家村那混帐李二狗前阵子被他舅舅狠揍了一顿,憋著坏,在山里遇到她娘俩时起了歹心,想使坏报復。
  正好陈冬河进山下套子逮兔子,碰上了,二话没说上去就把李二狗揍成了个猪头。
  她姥爷和几个舅舅虽说后来又把李二狗狠狠的拾掇了一通,可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就从那时起,陈冬河的影子就烙在了她心里。
  她悄悄留意著,发现他压根不是什么街溜子。
  虽然时常跟人干架,但从未欺负过屯里人。
  只是他不乐意去生產队混工分,落在所有人眼里,就成了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他家出事被抢那天,她刚好去了舅舅家,回来才知道。
  看著陈冬河昏迷不醒的样子,她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以前也有媒婆踏过李家门槛,都被她三言两语连挤兑带打发送走了。
  她心里就装著这么个人,盼著他。
  可惜她一个姑娘家,这些话哪好意思往外说,只能憋在心里。
  陈冬河可猜不透李雪的心思,他把剩下的狼肉分好块,只留下一条狼腿准备带走。
  那陈狼皮他准备交给老娘仔细鞣製。
  他没打算卖皮子,预备著冬天做两顶狼皮帽儿。
  一张好皮子,也就够做两顶。
  等到了滴水成冰的三九寒天,顶风出门不戴帽子,耳朵都能冻掉嘍!
  上辈子冻疮烂耳朵的滋味,他可没少受。
  二姐陈小雨也钻进了厨房,和李雪一块儿忙活起来。
  狼肉块重新下锅,清水寡燉,除了那点黄盐粒子,就一把椒算是正经调料。
  可肉味儿就是肉味儿,这浓郁的香气像只小手,挠得院子里的人心痒痒,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那小小的灶房窗户上瞟。
  说起来,这个家里足有年把没闻过肉味儿了!
  去年过年,吃的还是掺了玉米芯儿的大碴子粥。
  那粥可不止是玉米面,里面可少不了磨碎的玉米芯,喝一口下去刺嗓子眼儿。
  这还不是最受罪的。
  最受罪是上厕所,肚里没油水,玉米芯又难消化,那憋劲儿,跟上刑差不多!
  儘管没啥调料,但焯过一遍水,好歹去了血腥臊气。
  狼身上刮下来的一点点肥膘熬出星点油,把那点椒和黄盐粒子往锅里一扔一熗,噗嗤一声响,那香味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
  “三哥,肉肉……还不能吃啊?”
  小妹蹲在灶房门槛外,手指头含在嘴里吸溜,小脸皱巴巴的,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陈冬河看著妹妹那样儿,忍不住笑:“快了快了,正做著呢!好饭不怕晚,饿不著你!”
  他一边哄著妹妹,自己肚子也跟著咕嚕一声。
  他想起了更要紧的事——
  常年不见荤腥的肚肠,突然塞满油水,九成九要闹肚子。
  他把特意留下的那条狼腿塞进背后的柳条筐:“娘,我去趟村长老叔那儿,有点事商量,顺便换点粮回来。”
  “誒,去吧!等你转回来,这肉估摸著也就烂糊了。”王秀梅应著。
  陈冬河背著狼腿走了几分钟,停在老村长家低矮的院门外,抬手拍了拍门板。
  老村长年纪大了,对陈冬河家这些年,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但村里老少爷们眼睛都盯著呢!
  他这个村长也不好做得太偏,一碗水总得尽力端平些,免得人说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