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不是菩萨吗?
  每月初八按照京家惯例,城门口施粥救济穷苦。
  那日桃花灼灼,落了满身,她一身白色蜀锦外衬,淡蓝色丝线绣著栩栩如生的朵朵兰花。
  莲花珍珠外披掛在她肩头,內里是素色淡雅的蓝色內衬。
  骄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好似平添一份柔光,风恰到好处地吹开她帷帽上的薄纱,露出那张被女媧亲吻过的脸庞。
  他原本躺在树上,闔眼听著清风吹动湖面的声响,感受著独属於四月的韵味。
  可不知为何他睁开了眼。
  “菩萨。”
  只一眼,这天地的所有色彩仿佛都落在她一人的身上。
  彼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偷鸡摸狗不学无术的乞丐,而她是高门望族的千金小姐。
  可那又如何,他的心跳得太快,快到他觉得若他不做点什么就会死。
  他攥著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匪里匪气地走到她的面前,却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红了脸。
  他七岁就出来混江湖,何曾红过脸,慌了神,但那时的他却巍巍颤颤地將手中的花递上前,声音细弱蚊虫,“京姑娘……送你。”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那枝桃花,看也未看,隨手丟在地上。
  “……你一个小小乞丐也配。”
  阮熙清楚地记得她的语气轻慢得像在拂去衣上的尘埃。
  她转身离去,那双绣著兰花的绣鞋踩在那花上,轻轻一碾,碾的花瓣零落。
  他被无数人羞辱过,可他压根不在意,乞丐又如何,高门望族又如何,只要他活的瀟洒就行。
  可那一刻,他觉得无比的耻辱,脸红一阵白一阵,握著空拳的手在身侧抖了抖。
  阮熙第一次迫切地想要改变他形象,所以他杀了人,抢了对方的身份和钱財。
  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他却亲眼看到她扶起摔倒在地的乞丐,给他们施针看诊。
  为他们书写家书,准备过冬的衣物,让人帮忙给他们安排活计。
  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带著笑,没有丝毫的鄙夷和厌恶。
  她是青州城里人人称讚的女菩萨。
  她平等地关爱著每一个人,却唯独厌恶他。
  那一刻阮熙知道,无论他是乞丐还是富商亦或者是读书人。
  她都不会对他展露一个笑容。
  凭什么?
  阮熙难以压制住內心的恨,所以在离开青州前,他用了最残忍的方式,一片一片割下那些人的肉。
  让他们在绝望中感受死亡的到来。
  不是他阮熙要杀他们,是他们口中的菩萨害了他们。
  他怀著难以磨灭的恨,参了军,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而如今他是正三品左卫大將军,获封爵位,而她却是一个罪臣之女。
  “京妙仪,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家小姐。”
  阮熙冷笑一声,微微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撩起京妙仪耳畔的一缕髮丝,缠绕在指尖把玩著。
  阴鷙的眼眸里泛著寒光,他缓缓凑近,如蛰伏的猛兽靠近猎物。
  又是这样,这样冰冷的眼神。
  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开口,“笑,给我笑。”
  京妙仪刺痛地皱眉。
  疯子,神经病——
  当年他做乞丐的时候就是个恶霸,做尽恶事,又像个变態一样偷窥。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当年他就是恶人,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有恃无恐的迫害忠臣。
  “笑啊,我让你笑,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不是菩萨吗?”阮熙內心的恨让他大声嘶吼出来,红著的眼,带著灼灼恨意,“你的慈悲呢?你不是要帮助那些人实现愿望吗?”
  “我也是你的信徒啊,你怎么不来渡我。”
  “你对著旁人就能笑,对著我就笑不出来!”
  他越吼越大声,越吼越无力,黑暗里,微弱的烛火將他內心的疯狂点亮。
  青筋凸起的手死死地掐住京妙仪那纤弱的脖颈。
  他看著她那无力的挣扎,看著她逐渐涨红的脸,看著她落泪,看著她在他身下无能为力。
  那个高高在上瞧不起他的菩萨终於落在他的手中。
  他毫不掩饰內心的狂喜,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京妙仪伸手一点一点扒开掐住她脖颈的手指,朝著他的虎口狠狠地咬下去。
  阮熙刺痛的皱眉想要抽回手,可她却丝毫没有鬆口的想法。
  “鬆开——”
  阮熙伸手要扒开她的牙。
  直到咬下他一块肉,她才满意地鬆开嘴,带著血的口水吐在地上。
  “疯子!”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清。
  和他这样不守规矩礼教的武將,说的再多也不过是浪费口舌。
  阮熙看著血肉模糊的手,眼神里的疯狂在烛火照耀下烧的更旺,舌尖舔在流血的伤口上。
  那如狼般的眼神却牢牢盯在京妙仪的身上。
  “能逼著菩萨爆脏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他薄唇勾著一抹冷笑。
  三更天的过堂风,让人忍不住打战,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簪子。
  前世的阮熙就是个嗜血的疯子,他最喜欢的就是用各种方式来折磨她。
  用鞭子抽在她的身上,咬著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叫著菩萨。
  前世她还不明白,为何他要叫她菩萨,如今她全都明白了。
  他就是当年日日偷窥她的变態,连杀十八人的杀人犯。
  他居然改头换面参了军,成了陛下眼跟前的人。
  这世道,忠臣被害,佞臣却活得有滋有味。
  他上前,京妙仪握著簪子刺过去,却被他轻易地拽住,猛地將人拉进他的怀里。
  “唔——”
  京妙仪挣扎著,想要將身上的人推开,可他的吻太过强势和霸道。
  这是屈辱。
  她咬牙狠狠都咬住他的舌头,逼著他鬆开她。
  阮熙將口中的血水吞下,犀利的眸色盯著她,那青白色的衣衫由於挣扎而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玉臂。
  如瀑青丝间,一点硃砂痣缀在锁骨,让代表圣洁无暇的菩萨多了一份媚骨。
  他的气息灼如岩浆,冷漠的眼里带著疯狂的占有欲。
  “夜、还很长。”
  “阮熙,你最好別过来。”她双手握著带血的金簪对著他,不让他靠近。
  “菩萨,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插在哪才能一击毙命,不留后患吗?”
  在阮熙的眼里,她的所作所为格外的可笑。
  门外常青语气带著几分急迫,“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阮熙皱眉,他望著她,薄唇微启,“菩萨”他冷笑一声,“你最好不要动別的心思,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
  正厅之外,杨內侍捧著圣旨,身后跟著金吾卫站两排。
  “杨內侍陛下此召是何用意?”
  问他,他去问谁去。
  乾爹將陛下旨意通传给他的时候,他都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咱们的陛下的心思谁敢揣测,本来陛下就不爱去后宫这下倒好了,大乾文武百官和他这个净了身的太监也没什么区別了。
  有、也不能用了。
  “武帝开疆拓土,功高三皇五帝,泽被后世,陛下愿承先祖意志,无愧百姓,又岂能被古冢狐所惑。
  陛下身体力行,尔等身为陛下臣子岂有不从?”
  阮熙哑声。
  如此荒唐古怪的圣旨,当真是让人摸不著头脑。
  “另外陛下召国公爷入宫。我也不多叨扰,我这还赶著去下一家传达陛下旨意。”
  常青从口袋里拿出一袋银子塞进杨內侍手里,將人恭敬地送走。
  “国公爷,陛下这么晚找您入宫,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阮熙皱眉,他们这个小皇帝的心思没人琢磨的透。
  他回眸看了一眼,沉声,“让人盯紧了菩萨。”
  “是。”
  阮熙赶到长生殿的时,李德全正举著铜镜。
  年轻的帝王玩世不恭地看著镜子英俊瀟洒,风流倜儻,玉树临风的自己。
  “李德全,你说朕於城北徐公谁美?”
  “自然是陛下你最美,遥想当年,孝诚明德皇后便是神都第一美人。陛下美貌无人能及。”
  麟徽帝挑眉,他对著李德全招手,揪住他耳朵,笑盈盈开口,“朕既然是最美的,为何百姓传言城北徐公最美。
  好你个狗奴才居然敢糊弄朕。”
  “陛下,奴才哪敢,定然是神都百姓见不到陛下,这才让徐公抢了陛下的风头。”
  “是吗?”麟徽帝將目光落在站在一侧的阮熙身上,“明威,你说呢?”
  阮熙凝眸,陛下大半夜叫他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不信。
  却也不敢马虎。
  “李內侍所言极是。”
  “算你这狗奴才走运。”麟徽帝甩开手,靠在龙椅上,“明威,你说朕和你谁美?”
  “自然是陛下。”
  “怎么你也要学他这个狗奴才糊弄朕。”
  “微臣惶恐。”阮熙摸不准陛下的心思,连忙跪下。
  “不过是玩笑话,明威你这是做什么,李德全还不快给大將军赐座。”
  “谢陛下。”
  麟徽帝笑嘻嘻的,全然一副少年性心。
  “明威你说,你和朕同时看上一副仕女图,你说你和朕是同好还是敌人啊。”
  阮熙身子还没坐稳险些摔倒在地,匆匆跪下,“微臣惶恐啊。”
  “明威你这是做什么,朕不过同你开些玩笑,这么无趣,日后是討不到女儿家的欢心。”
  阮熙紧了紧手心,他们这个陛下,他说玩笑是玩笑,可你若真把玩笑当玩笑,那你可就真成了玩笑。
  “臣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臣无娶妻纳妾之心,只愿为大乾奉献一生。”
  什么狗屁话,你確实不想娶妻,你是想抢旁人的妻子。
  真下贱。
  唉,不对,朕刚刚是不是骂了朕自己。
  麟徽帝无语。
  “不知陛下深夜宣臣入宫,所为何事?”阮熙恭敬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