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陈远上门
  第118章 陈远上门
  “我看了我看了!还有《戴手銬的旅客》,刘杰在仓库和战友接头那段,那个眼神,绝了!我跟你说,我昨天去新华书店,看见陈征的单行本了,《戴手銬的旅客》和《小花》都有,好多人抢著买!”
  “真的假的?我妈不让我买这些閒书”,说耽误学习。不过我偷偷借了同学的看,陈征的画功是真厉害!你看他的线条,又准又狠,人物的神態,简直是活的!”
  “何止是画功好!他的故事也讲得好!《小花》里翠姑和小花这两个角色,看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听说,燕影厂都找他了,要把这两部连环画改成电影!”
  “真的?!那也太牛了吧!一个画连环画的,能被电影厂看上,这可是天大的本事!
  “”
  “什么叫画连环画的?人家这叫扎根生活!王老师不是常说吗?艺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陈征的画,就是从生活里来的,所以才打动人!我觉得,他画的这些,比咱们画的那些石膏像、静物,有劲儿多了!”
  这些话,一句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方明远的心上。
  他手里的炭笔,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尤其是听到“比咱们画的石膏像有劲儿多了”这句话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股子戾气,看向那群討论得热火朝天的学生。
  “哼,有劲儿?”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不过是些给人解闷儿,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登得上什么大雅之堂?画小人书的,就算被电影厂看上,又能怎么样?说到底,还是哄小孩的东西,和咱们追求的艺术,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的话一出,热闹的討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林浩扭过头,看著方明远,皱起了眉头:“方明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上不得台面?艺术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能打动人,就是好艺术!”
  “不分高低贵贱?”方明远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林浩,“你懂什么叫艺术?咱们学的是素描,是油画,是西方的现代派,是要进央美,进美术馆的!他陈征画的是什么?是小人书,是给那些没文化,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看的!两者能相提並论吗?”
  “你这是偏见!”林浩也来了气,站起身,和方明远对视著,“王老师说了,艺术的本质是表达,是共鸣!陈征的画,能让那么多人喜欢,能让那么多人感动,这就是好艺术!你以为你学了几天素描,画了几张油画,看了几本西方画册,就高人一等了?我看你是眼高手低!”
  “我眼高手低?”方明远气得脸都红了,指著林浩手里的《连环画报》,“你看看这些画!线条粗糙,色彩单一,除了胡编乱造,製造噱头,吸引人的故事,还有什么艺术价值?这样的画,也配叫艺术?”
  “线条粗糙?”旁边一个女生忍不住开口了,她叫周芳,是班里画画最认真的一个,“方明远,你仔细看看!陈征的线条,看著简单,其实每一笔都有讲究!他画的人物眼神,你能画出来吗?他画的那种生活气息,你能画出来吗?你画的石膏像,是很准,可那是死的!陈征的画,是活的!”
  “活的?”方明远的声音更尖了,“活的又怎么样?说到底也不过是简单的钢笔画而已!我告诉你,央美可是不会收一个画小人书的!他陈征,这辈子也就只能画点小人书,糊弄糊弄啥也不懂的人!”
  他这话,彻底惹恼了班里的学生。
  “你太过分了!”
  “就是!你怎么能这么说陈征?”
  “自己画不好,就知道贬低別人!”
  议论声四起,学生们看向方明远的眼神里,满是不满。
  方明远看著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心里更烦躁了。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总不能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出来,说他討厌陈征,是因为舒雁喜欢他吧?
  就在这时,王老师走了过来,手里拿著画笔。用笔桿轻轻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点。”王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威严,“上课时间,不许討论无关的话题。还有你,方明远。”
  王老师看向方明远,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满:“艺术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真诚与否。陈征的连环画,我也看过,画得很好,很有生活气息。你不要仗著自己有点基础,就看不起別人。记住,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种艺术形式。你要想取得更大的进步,首先要学会尊重!”
  方明远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连王老师都夸陈征。
  他咬著牙,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反驳王老师。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前面,继续讲课:“好了,我们继续看素描。刚才说的明暗交界线,大家要注意————”
  可方明远,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坐回座位,看著面前那张画了半截的石膏像,心里的妒火,像煤炉里的火苗子,越烧越旺。
  陈征。
  又是陈征。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夸他?
  为什么舒雁会喜欢他?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一这双手,是握油画笔的手,是要画出传世之作的手!陈征呢?他的手,是握钢笔,画小人书的手!
  凭什么?那个瘤子他凭什么?
  方明远猛地抓起桌上的炭笔,狠狠往素描纸上一划。
  “嘶啦”
  一声脆响,素描纸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周围的学生都嚇了一跳,纷纷扭头看他。
  方明远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抓起那张破了的素描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他的动作很大,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嚇人。
  煤炉里的火苗子,猛地躥高了一下,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著窗外,心里暗暗发誓。
  陈征,你给我等著。
  不就是画小人书吗?不就是被电影厂看上吗?不就是舒雁不知道为什么迷了眼吗?
  等著吧。
  等我考上央美,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早晚,我一定要让舒雁看看,她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档次,到底有多不堪。让她真正认识到自己受了人的哄骗,眼盲心瞎。到时候,她求著再找我,我还不一定再跟她处对象呢!
  我一定要把我失去的面子,全都找回来!
  窗外的西北风,颳得更紧了。
  小院里的煤烟味,混著松节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王老师的讲课声,学生们的討论声,还有煤炉里火苗燃烧的啪声,交织在一起。
  可方明远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名字。
  陈征。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也点燃了他心里那股子扭曲的妒火。
  而这场妒火,註定会烧向那个,正在北六条胡同里,一笔一划勾勒著《抗日小奇兵》
  的年轻人。
  今天起风了,北六条胡同背阴的青砖灰墙上,积著薄薄一层残雪,被西北风卷著,簌——
  簌往下掉,落在墙根的枯草上,添了几分萧瑟。
  陈征刚盘算著分配好费声福送来的单行本,准备当礼物,还专门在笔记本上一一的写了下来,正准备收拾收拾,继续画画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几声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一””
  力道不大,却敲得格外有节奏,像是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可是这个节奏比较陌生。
  陈征刚才太专注,竟然没觉察到有人来到了自己屋门口,愣了一下。这个点儿,街坊们要么在家准备午饭,要么去粮店排队买面,谁会来串门?他拄著拐杖走到屋门口,打开门,一抬眼,就看见陈远站在门外屋廊下。
  今儿个的陈远,和往日里那个缩头耷脑、浑身透著木訥老实的模样截然不同,显出来了一副刻意的强打精神。
  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领口的褶皱被捋得平平整整,头髮也梳了梳,虽然依旧遮不住那份颓败,却硬是挤出了几分“体面”。
  他手里拎著一个网兜,网兜里装著两个没有標籤、满满的酒瓶,一看就知道是打的散酒,另外还有两个油纸包,看那鼓囊囊的样子,闻著味道像是猪头肉和花生米。
  看见陈征开门,陈远脸上立刻堆起一层很陌生的諂媚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语气也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小弟,在家呢?”
  陈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自打他从部队伤残退伍,分到这9號院单独住,陈远就没踏过他的门槛几次。每次来,要么跟著孙秀兰,要么跟著於明丽,大多都是打酱油的角色,当个跟班。像今天这样,拎著东西、陪著笑脸,自己一个人上门的,还是头一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征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没露半分,只是淡淡地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陈远的腰杆立刻弯了弯,笑得更殷勤了:“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