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拿其钱財,不办其事
  第158章 拿其钱財,不办其事
  正阳山上,云雾繚绕。
  武场之中,劲风呼啸。
  一道赤裸上身的魁梧身影,正在演练拳脚。
  每一拳轰出,都伴隨著隱隱的雷鸣之声,周身肌肉如同虬龙般扬起,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肌肤滑落。
  百木真人,姬新野。
  丹劲大成的高手。
  姜意站在场边,静静地看著。
  直到半个时辰后,姬新野收势站定,长吐一口白气,如利剑般射出三尺。
  “徒儿,等我何事?”
  姬新野抓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汗,看向自己这个得意弟子。
  姜意上前一步,恭敬道:“见师傅练得起兴,不忍打扰。只是徒儿有一事不明,师傅已是丹劲大成,为何还在习练这《百草经》第一层的木华十二真形?”
  “呵呵。”
  姬新野爽朗一笑:“百草经作为绝顶武功,固然少不了养灵、夺灵等法门的加持。但这木华十二真形,乃是模仿上古神木之形意,蕴含生生不息之理。哪怕到了我这般境界,反覆习练,亦有新悟。”
  说罢,他看向姜意:“你性子淡薄,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究竟何事?”
  姜意迟疑片刻,道:“弟子有意在山下坊市购置一块田地,寻一处独立院落。不知师傅可有门路?”
  姬新野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徒儿,你又要瞒我。”
  他摇了摇头:“你一心向武,即將闭关衝击化劲,岂会分心这种俗事?是为了旁人吧?”
  姜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坊市居所大院有一朋友,天赋极好,可惜根骨背景都一般。”
  姜意坦诚道:“我观此人品行端正,又有大毅力。他想寻一处能种药的私地,所以我才厚顏为他一问。”
  “难。”
  姬新野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这朋友既然还住在弟子大院,只怕未入化劲。在正阳山脚下,想要有一片属於自己的药田,那是难如登天。”
  “便是东云贼那里的三十六岛屿,也要至少化劲武夫,方才能坐镇一方,割据一地。”
  姬新野摆了摆手:“你要帮他,什么门路都无用。没有实力,守不住財。至少化劲,才能说话。”
  说完,他隨口问了一句:“这朋友姓甚名谁?”
  “陈秀。”
  姜意回答道:“目前暗劲巔峰。不过————他已有气养层次。”
  “嗯?”
  正欲转身离开的姬新野,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眉头微皱:“他入门多久?”
  “约有一年零三个月。”
  武场上一片寂静。
  姬新野眼中的隨意瞬间消失,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一年三个月,从入门到气养?
  这等悟性,即便是在內门弟子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明日。”
  姬新野沉声道:“叫他上来,我且见他一面。”
  姜意愣住了。
  自家师傅眼光极高,竟然要亲自见一面陈秀?
  他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
  翌日清晨。
  红药坊市,炊烟裊裊。
  陈秀起了个大早,將那剩下的半袋白玉灵米全都倒进了锅里。
  他又去街口买了二斤上好的暗劲异兽肉,提著回了院子。
  “刘老哥!起了没?”
  陈秀敲了敲隔壁的房门:“今儿早饭我请,肉管够!”
  没一会儿,刘老哥披著件旧袄子,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一见陈秀手里的肉,他眼睛顿时直了。
  “豁!这么好的肉?”
  刘老哥瞬间来了精神,一把接过肉:“这肉交给我!你那手艺糟蹋东西。等著,老哥给你露一手!”
  半个时辰后。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满了酒菜。
  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肥而不腻;一盘白切肉,蘸著蒜泥辣油;再配上一碟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和两大碗晶莹剔透的白玉灵米饭。
  香气扑鼻。
  两人对坐,吃得满嘴流油。
  “痛快!”
  刘老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师弟今儿怎么捨得开荤了?这顿饭,少说也得二两银子吧?”
  “有事上山一趟。”
  陈秀扒了一口饭,笑道:“正好把家里的米肉都清了,免得放坏。”
  刘老哥放下筷子,打量了陈秀一眼。
  只见这年轻人虽然穿著朴素的青衫,但眉宇间意气风发,双目炯炯有神,隱隱透著一股子锐气。
  “看你这架势,是有好事?”
  刘老哥嘆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既然上山,定是有了门路。可惜啊,我怕是要一辈子做这外门弟子了。
  陈秀动作一顿:“老哥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刘老哥苦笑一声,指了指山上:“之前不是想谋个偏僻閒职,图个安稳吗?
  我左右周转,凑了二十两银子,托人送到了杂务堂那位周管事手里。”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结果呢?银子收了,事儿没办!那老扒皮周野,直接把我的名字给划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著!”
  陈秀眯起眼睛,筷子轻轻点在碗沿上。
  “拿钱不办事?”
  “可不是嘛!”
  刘老哥愤愤道:“这周野权势大得很,掌管著左右职务分配。咱们这些没背景的,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这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当真难受!”
  陈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大口將碗里的饭吃完。
  五十两银子。
  那是他在水寨拼死拼活换来的。
  若这周野真如刘老哥所言,是个贪得无厌、拿钱不办事的货色————
  陈秀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老哥慢吃,我先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抬头看向远处云雾繚绕的正阳山。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当真难受!
  正阳山脚,杂务堂。
  屋內龙涎香菸气裊裊,却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官僚气。
  陈秀立於案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太师椅上,管事周野正捧著热茶,眼皮半耷,似在阅卷,又似假寐。
  听见动静,他连头都未抬,慢条斯理地吹去茶沫,浅抿一口,这才懒洋洋道:“何事?”
  陈秀上前抱拳,语气沉稳:“周管事,在下陈秀,不知前些日子托您打点的那桩西峰药园差事,如今怎样了?”
  周野动作微顿,终於掀起眼皮,像看苍蝇般扫了陈秀一眼。
  他放下茶盏,眉头微皱,连藉口都懒得编圆,直截了当道:“可惜了。这事儿,成不了。”
  陈秀心臟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是何缘故?”
  “城中草药世家木家,你该听过。”周野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篤篤”的脆响,仿佛敲在人心坎上,“木家族人自幼浸淫药理,家学渊源。我虽有心举荐你,但报上去后,马师兄权衡再三,终究还是点了木家的人。”
  话至此处,周野故作遗憾地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师侄啊,莫要泄气。
  门中职务尚多,即便此事落空,日后也有机会,我有心为你美言,奈何马师兄对那木家人实在满意,我也爱莫能助。”
  说罢,他重新端茶送客,再不看陈秀一眼。
  那五十两银子,他只字未提,退更是痴人说梦。进了他周野口袋的银子,便如肉包子打狗,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陈秀立在原地,盯著眼前这满脸油光、官威十足的男人。
  五十两。
  那是他在浪云水寨刀口舔血、提著脑袋换来的买命钱。是为武道铺路的砖石,是那一株五叶晶炎草的希望。
  如今,却被这人上下嘴唇一碰,吞得连渣都不剩。
  袖中,陈秀五指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惨白,青筋暴起。
  但他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却如死水般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片刻,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
  “多谢师叔美言。”
  陈秀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可怕:“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周野有些意外地挑眉,似乎没料到这年轻人竟如此识趣,连句怨言都无。他摆了摆手,像驱赶恼人的飞虫:“去吧,去吧。
  陈秀转身,面无表情地踏出房门。
  出了杂务堂,陈秀一路向山下走去。
  山风呼啸。
  满山的青山绿水,云蒸霞蔚,美得像是一幅画。
  可落在陈秀眼中,却只觉得刺眼。
  憋屈。
  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五十两银子!
  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著!
  这就是权势!
  ——
  这就是地位!
  在那周野面前,自己哪怕是斩杀了半步化劲的高手,也不过是一只隨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人家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你的血汗钱吞得乾乾净净,你还得陪著笑脸,说一声“多谢师叔”。
  “呵————”
  陈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走到一处林中拐角,脚下忽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稳住身形后,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青黑色的山石,静静地臥在路边,稜角分明,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陈秀凝视著那块石头。
  眼中的冷意越来越盛。
  忽然。
  “嘭!”
  他没有任何徵兆,没有动用任何劲力,纯粹依靠肉身的力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块坚硬的山石之上!
  闷响声中,陈秀身形微动。
  那块山石,应声碎落,节节绽开,化作粉尘,期间雷弧闪烁,流火灼烧起地上野草。
  陈秀手背滴下血狠,手背擦伤寸许,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
  他抬起手,看著那殷红的鲜血顺著指缝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拿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將手上的血跡擦拭乾净。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