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热胀冷缩(上)
  一个月后,马钧和蒲元又来了。
  二人一脸猥琐的笑著看著刘朔,至少刘朔是这样认为的。马钧手里抱著个东西,用布包著。蒲元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几张图纸。
  刘朔正在批摺子。看见他们进来,把笔搁下。
  “成了?”
  马钧把那东西放在案上,掀开布。
  是一艘小船。铁的,巴掌大,做得挺精细。船身是铁的,甲板是铁的,船舱是铁的。放在案上,沉甸甸的。
  “陛下,您看。”马钧指著那船,“按您说的,做成空心的。放水里试过了,真的能浮起来。”
  刘朔拿起来看了看。挺沉,但確实是空心的。
  “试过几次?”
  马钧说。“试了七八回。清水里试了,盐水里也试了。都浮。还往上加东西,加到比船还重,才沉。”
  刘朔点点头。
  蒲元把那几张图纸摊开。
  “陛下,这是按小船画的。放大之后,就是真正的船。长二十丈,宽五丈。钢板用三分厚的,铆钉用一寸长的。”
  他指著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点。
  “这些是铆钉的位置。一块钢板,边上打一圈眼,跟下一块板的眼对起来,铆钉穿过去,敲紧。一块一块拼起来,船壳就出来了。”
  刘朔看著那些图纸。画得挺细,哪儿是龙骨,哪儿是肋骨,哪儿是甲板,都標著。
  “造一个试试?”
  马钧说。“已经在造了。找了几个工匠,用咱们现有的铁,先造个小的。两丈长,能坐人那种。造好了,下水试试。”
  刘朔点头。
  “多久能好?”
  马钧说。“快了。再有个七八天,就能下水。”
  七天后,刘朔跟著去了城外河边。
  河边围了一圈人。格物院的,工部的,还有几个閒著没事的大臣。河边上停著一艘小船,铁的,两丈来长,看著还挺精致的。
  马钧站在船边,脸上带著笑。
  “陛下,您看。成了。”
  刘朔走过去,看著那船。铁板一块一块铆在一起,铆钉密密麻麻,排得整整齐齐。船身刷了一层漆,防锈用的。
  “下水试试。”
  马钧招呼几个工匠,把船推进水里。
  船浮起来了。稳稳的,浮在水面上。吃水不深,露著一大截船身。
  马钧自己跳上去,在船上走了几步。船晃了晃,没翻。他又招呼几个人上去。五个人站在船上,船沉下去一点,还是浮著。
  岸上的人开始喊起来。
  “浮起来了!”
  “铁船!铁船真的浮起来了!”
  “真能浮!”
  马钧站在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
  “陛下!成了!铁船成了!”
  刘朔也笑了。
  “好。再试试,能跑不能。”
  马钧让人把桨递上来。几个人划著名桨,船在河里走了几圈。走得挺顺,跟木船没什么两样。
  岸上一片欢呼。
  那天回去,刘朔高兴了一夜。
  接下来一个月,马钧和蒲元开始准备造大船。
  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钢板多厚,铆钉多大,龙骨多粗,肋骨多密。一样一样,算过来算过去。
  工匠们也开始练手。铆接这活儿,看著简单,真干起来也不容易。铆钉烧到多红,敲多狠,敲成什么样,都得练。
  第一批钢板从澳洲运到了。蒲元拿著那些钢板,眼睛都亮了。
  “陛下,这铁,比咱们的好多了。炼出来的钢,比咱们的好多了!
  刘朔看了看那些钢板。確实好。表面光光的,没有砂眼,没有裂纹。
  “够造一艘船用么?”
  蒲元说。“这批够造一艘。下一批还得等几个月。”
  刘朔点头。“那就先造一艘。慢慢来。”
  大船开始造了。
  龙骨铺下去,肋骨立起来,钢板一块一块往上铆。工地上叮叮噹噹,从早响到晚。
  马钧天天守在工地,盯著每一块钢板,每一个铆钉。
  “这块板,放正了再铆。”
  “那个钉,再敲两下,不紧。”
  “这里,对,就是这儿,缝大了,再垫一层。”
  干了两个月,船壳出来了。
  二十丈长,五丈宽,立在那儿,像一座铁山。
  刘朔去看过一次。站在船底下,仰著头,看不见顶。那铁板,一块一块,密密麻麻的铆钉,排成一行一行。
  “快了。”马钧说,“再有一个月,就能下水。”
  刘朔点点头。
  快了。
  又过了半个月,船就快完工了。
  那天天气挺好。刚入秋的太阳毒辣的一批,马钧站在甲板上,看著工匠们铺最后几块甲板。
  忽然,他听见一声响。
  嘎——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响。
  他四处看了看。没什么异常。
  过了一会儿,又一声。
  嘎——
  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马钧顺著声音找过去。走到船中间,他愣住了。
  甲板鼓起来了。
  原本平平的甲板,中间鼓起一块。不高,但確实鼓了。鼓起来的地方,钢板翘著,跟旁边的板不齐了。
  他蹲下,摸了摸那块板。好傢伙烫的能烤熟鸡蛋了。
  太阳晒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不只这一块。好几块板都鼓了。有的鼓得厉害,有的鼓得轻。鼓起来的地方,铆钉周围的铁皮都皱了。
  他心里一紧。
  “快!把蒲元叫来!”
  蒲元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这是……”
  马钧说。“不知道。突然就响了,过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鼓起来的板,半天没说话。
  太阳继续晒著。
  又一声响。
  嘎——
  一块板边上,铆钉崩开了。钉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板裂开一道缝,手指能塞进去。
  马钧脸色白了。
  “快,把船盖起来。別晒了。”
  工匠们拿来苫布,把船盖上。
  凉了一会儿,那些鼓起来的板,又慢慢平下去了。
  马钧蹲在那儿,盯著那些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蒲元拉来。
  “我想了一夜。这东西,跟热有关。”
  蒲元看著他。
  “热?”
  马钧指著那些板。
  “昨天太阳晒,板就鼓。晚上凉了,又平了。今天早上再看,又平了。你说是怎么回事?”
  蒲元想了想。
  “钢铁热了胀,冷了缩?”
  马钧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站起来,走到船边。
  “咱们造船的时候,没想过这个。一块一块板,铆得死死的。热了,它想胀,胀不开,就鼓起来了。冷了,它想缩,缩不了,接缝受力太大自然就裂了。”
  他看著那些板。
  “要是船再大,几百米长。热的时候,能胀出几寸。没留缝,就全完了。”
  蒲元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板。
  “那怎么办?”
  马钧想了想。
  “留缝。板跟板之间,留一点空。热了能胀,冷了能缩。”
  蒲元说。“留缝不就漏水了?”
  马钧摇头。“得想办法让接缝有冗余又不漏水呢”
  他蹲下,用手指敲著甲板。
  “难道咱们得重来?”
  蒲元没说话。
  马钧站起来。
  “走吧。去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