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臥式锅炉
  船拖回来了。
  那条铁船歪在海边,锅炉凉透了,管子裂著口,甲板上全是水。马钧让人把它拖到岸边的浅滩上,用绳子系住,就那么搁著。
  他和蒲元没走。
  两人找了条小船,拖到岸边,就在船上住下了。船不大,丈把长,有个棚子能遮太阳。他们搞了个和那个锅炉一样的锅炉模型搬了上去,又搬了些工具,一些材料。
  就那么在船上待著,一呆就是好几天。
  两人就在船上鼓捣那个模型。
  锅炉是竖著的,圆筒形,底下烧火,顶上冒气。他们把模型放在桌上,用手摇。摇一下,里面的水就晃。晃得厉害的时候,水能溅到顶上,也能露出底来。加上各种缓衝装置也没用。
  马钧盯著那模型,盯得眼睛发直。
  他摇一下,水晃。再摇一下,水又晃。摇得快,水溅起来。摇得慢,水落下去。但不管怎么摇,那水位就是稳不住,加上缓衝也是一样。
  蒲元在旁边记。摇了几下,水露出底多少。摇了几下,水溅到顶多少。记了一页又一页。
  第四天,蒲元把笔放下。
  “没用。”
  马钧看著他。
  蒲元说。“怎么缓衝都没用水就是稳不住。”
  马钧没说话。
  蒲元看事情已经陷入死胡同了,想著寻求外援一下“要不咱们去问问陛下?”
  马钧看著他。
  蒲元说。“陛下知道的多。热胀冷缩,浮力,都是他说的。也许他有办法。”
  马钧想了想。
  “陛下要是也没办法呢?”
  蒲元没说话。
  马钧看著那个模型。
  “要是陛下也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靠在那儿,看著船舱顶。
  “也许蒸汽机本来就不该放船上。”
  蒲元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
  船舱里本就闷热。太阳一晒,棚子里不透气,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马钧觉得口乾,嗓子眼冒烟,嘴唇都裂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舱角落。
  那儿放著一个大木桶,是储水用的。桶有半人高,横著放在架子上。桶上盖著木板,木板上放著个水瓢,半个葫芦做的,瓢把磨得发亮。
  他拿起水瓢,掀开木板,舀了一瓢水。
  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放了两天,还有点甜。
  他端起来,凑到嘴边。
  刚要喝。
  手停住了。
  眼睛直了。
  水瓢停在嘴边,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甲板上,啪嗒,啪嗒。
  他没动。
  眼睛盯著前面。
  盯著那个大木桶。
  蒲元看他不对劲。
  “怎么了?”
  马钧没答。
  他慢慢放下水瓢。水瓢搁在桶沿上,没放稳,晃了晃,又洒出一点水。
  他蹲下去。
  盯著那个木桶。
  桶是横著放的。桶身上箍著几道铁圈,铁圈都生了锈。桶底垫著木架子。
  桶里的水,安安静静。水面平平的,一动不动。
  他又看看手里的水瓢。瓢也是圆的,但他是端著的,里面的水一晃一晃。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盯著那个模型。
  模型是竖著的。圆筒形,立在那儿,底下有个底座,顶上有个盖子。
  他看著那个桶,又看看那个模型。
  看著那个桶,又看看那个模型。
  看了好几遍。
  蒲元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看什么?”
  马钧指著那个木桶。
  “你看那个桶。”
  蒲元看过去。
  “桶怎么了?”
  马钧说。“桶是横著的。”
  蒲元点头。“横著的。怎么了?”
  马钧说。“里面的水,你晃过没有?”
  蒲元愣了一下。
  马钧走到桶边上,用手推了推桶身。桶晃了晃,但里面的水,没怎么动。水面晃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他又走到桌子边上,拿起那个模型,用力摇了摇。里面的水,哗哗哗,晃得厉害,溅得到处都是。
  他把模型放下。
  看著那个桶。
  看了很久。
  蒲元也看著那个桶。
  忽然,马钧笑了。
  不是咧嘴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呵呵的,哑哑的。笑著笑著,眼泪出来了。
  蒲元嚇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
  马钧没答。
  他一把抓住蒲元的胳膊。
  “你看!你看那个桶!那个桶是怎么放置的?”
  蒲元看著他,又看看那个桶。
  “桶是横著放的怎么了??”
  马钧说。“桶是横著的!水是不是不晃啊?”
  他指著那个模型。
  “这个是竖著的!一晃就溅!”
  蒲元愣在那儿。
  他看著那个桶,看著那个模型。看了半天。
  忽然,他也笑了。
  “你是说……”
  马钧点头。
  “把锅炉放倒。横著放。”
  他鬆开蒲元的胳膊,走到桌子边上,一把抓起那个模型。模型不大,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他把模型横过来,放在桌上。
  “你看。横著。里面还有水。现在摇摇看。”
  蒲元伸手摇了摇桌子。
  模型里的水,晃了晃。但不像之前那样溅起来,落下去。只是轻轻晃,水位一直没变。水一直盖著锅底,没露出来。
  马钧盯著那个横著的模型,眼睛越来越亮。
  “横著,水就稳的多。”
  他说。
  “船怎么晃,水都不容易露出底。”
  蒲元点头。
  “底下的火,一直烧著水。就不会烧乾。”
  马钧说。
  “也不会一下子涌上去,把气缸淹了。”
  两人对视一眼。
  马钧拿起笔,在木板上画起来。
  “锅炉横著造。圆的,长的,躺在那儿。底下烧火,火就烧著锅底。锅底一直有水,不会烧乾。”
  他画著。
  “上面出气,还是从顶上走。跟竖著一样。”
  他又画。
  “锅身做长一点。水多,汽就多。”
  马钧说。“而且横著,重心更低。比竖著还低。”
  他指著船。
  “放在船底,压舱更好。”
  蒲元点头。
  马钧放下笔,看著那个草图。
  “炉竖则危,炉横则安。”
  他说。
  “矮其形,低其心。长其身,稳其水。虽风波摇盪,汽足而炉不炸。”
  他看著蒲元。
  “这是船用锅炉的正法。”
  蒲元也看著那张图。
  “试试?”
  马钧说。“试试。”
  两人下船,回工坊。
  找了几个工匠,照那张图做了个小模型。
  锅炉是横著的,圆筒形,一尺来长,碗口粗。底下开了火口,顶上开了汽口。里面装了水,放在架子上。
  马钧让人把架子摇起来。
  摇得厉害,水在里面晃。但晃归晃,一直没露出底。水位上上下下,但一直有水盖著锅底。
  摇了半个时辰,火还在烧,水还在开,汽还在冒。
  没炸。
  马钧盯著那个模型,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蒲元和他对视一眼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了。
  两人就这样傻傻的站在一起,看著臥式锅炉冒出的热气露出了痴汉搬的笑容。
  二人对视一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