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因戏生情
  鹤鸣楼,炉香环绕,茶氳飘逸。
  偌大的大堂中,此时却没有一个客人。
  中央舞台上,十余名伶人正在按照指挥各自站好位置。
  他们妆容、服饰各不相同,显然在扮演多个类型的角色。
  楼上四周各有一面鋥明瓦亮的铜镜,可以將镜前明烛里的光线,按需求从不同角度反射到舞台上。
  “灯光组,待会儿女主角一倒下,你们就把同时烛火撤去。”
  “诺!”操作铜镜的汉子赶忙应声。
  “道具组,血袋准备好了吗?”
  “回殿下,才赶製出来,都在这里了。”一名满头大汗的精瘦老者递来竹筒。
  只须轻轻一挥,就会有形似鲜血的染料从竹筒喷出。
  “说了多少遍,在这里不要叫我殿下,叫主人即可。”刘瑶佯装嗔怒,隨手却给道具老者一方手帕擦汗。
  “音响呢?”他回头望向舞台两侧。
  立刻从台下冒出两个脑袋:“主人,吾等也准备完毕。”
  这二人生得一股机灵样儿,手中各拿著个黄铜喇叭。
  他们身后则是铁片、竹板、锣鼓等各种响器。
  “好,第五幕第一场,《因余灭国》,哀可伸!”
  刘瑶话音刚落,台上一名女伶便梨花带雨號哭起来。
  旁边,饰演肇建军官的男伶一把抓住她宛如白玉的胳膊,面向台前:“哈哈,因余女子甚美,吾將纳之!”
  “停!”刘瑶突然打断。
  那男伶似乎也发觉自己演得不够好,羞愧地低下了头。
  “还是不够好色啊。”刘瑶给他说戏,“你得把色迷迷的样子表现出来,才能侧面彰显她羊入虎口的悽惨。”
  “怎么表现好色?”男伶似乎在这方面经验不足。
  “来,我给你示范一下。”刘瑶挽起袖子,亲自走上舞台。
  作为大学时代话剧社的社长,刘瑶对导演舞台剧十分擅长。
  他先不去拉女伶的手,反倒站在原地,瞪大双眼直勾勾盯向女伶脸部。
  然后微微张口,一副垂涎三尺,合不拢嘴的样子。
  片刻之后,忽然急火火去扯女伶的手臂,再说出那句“因余女子甚美,吾將纳之!”的台词。
  女伶散乱著头髮,面容娇美可人,望著刘瑶饿虎扑食的神情,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萤华,我给他说戏,你得配合我接著演啊。”刘瑶提醒女伶道。
  名叫“萤华”的女伶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掩面哭泣:“將军,求求你放过我吧。”
  刘瑶缓缓靠近女伶萤华,眼神始终不离对方俏脸。
  他猛地伸手抓住萤华细弱的玉腕,念出了下一句台词:
  “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此时,那种占领者的高傲、征服者的恣妄以及雄性对雌性的追求,完全在刘瑶临时表演的肇建军官上体现出来。
  “妾能侍奉主人,乃三生有幸。”萤华美目迷离望向刘瑶,满脸期待。
  啥情况?
  不光刘瑶,在场所有演职员全懵了。
  按照剧本,萤华饰演的因余女子为避免被糟蹋,此刻应该咬舌自尽。
  这咋还欣然应允了呢?
  台上,饰演另一名因余女子的女伶连忙捅了捅萤华。
  萤华这才清醒过来,连忙回到戏中,故作嘶声怒吼:“不!因余女子也知家国气节,吾寧死不受辱!”
  说罢,她以袖掩面做咬舌状,隨后悄悄取出道具竹筒,將红色染料从唇边倾倒直至胸前。
  “好,就这样演。”
  刘瑶只当刚才是演员一时疏忽,记错台词,於是望向那名饰演肇建军官的男伶:“这次你知道好色该怎么演了吧?”
  “多谢主人指点。”男伶频频頷首:“还是主人演得好,这次我学会了。”
  整场大戏排练过后,刘瑶又叮嘱一番鹤鸣楼掌柜宴请当日的准备工作,这才匆匆离去。
  见主人不在,女伶小嵐偷偷將萤华拉到一旁。
  “你说,刚才是不是故意说错的?”小嵐挑了挑眉毛,一脸坏笑。
  “我……”萤华俏脸羞红,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嵐嘟起嘴巴,挽起好友的手臂:“我劝你呀,不要有那种奢求。咱们这种贫贱优伶,岂能攀附上王侯?”
  萤华低下了头,心中一丝苦楚油然而生。
  许久,她轻嘆口气:“唉,倘若他不是皇子,哪怕也是个伶人该多好。”
  萤华虽出身贫贱,却非贪图富贵之人。
  她第一次见到主人刘瑶,知道二人地位天差地別,心中仅存尊敬和惧怕而已。
  但隨著萤华得知他们演的那些精彩戏剧都是刘瑶亲笔所写,又见对方不顾身份亲自与伶人们讲戏。
  萤华的心態就变了。
  从小因父母双亡无奈做了伶人,萤华却在演戏上极具天赋。
  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已是成都姿艺双绝、赫赫有名的女伶。
  她渐渐在演戏上获得满足,也爱上了优伶这个行业。
  面对与自己有同样爱好、在戏剧创作和表演指导方面更胜一筹的刘瑶时,她便彻底沦陷了。
  刘瑶虽没什么王爷架子,但作为导演,临场指挥时仍能不经意间展现魅力非凡的王者之气。
  身为女子,萤华哪能招架得住?
  “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女伴小嵐悄悄在萤华耳边细语,“我也喜欢主人。”
  “你也?”萤华只是蹙了蹙眉,並没感到意外。
  那样的男子,谁能不爱呢?
  只听小嵐接下来解释道:“可我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去怀有痴心妄想的慾念,也就不会像你这般痛苦。”
  “身份?”萤华再次低下头去,反覆念叨这两个字。
  忽然,她抬起雪白脖颈,不甘道:“子夫、飞燕,都是謳者出身,不也做了皇后?”
  卫子夫是汉武帝刘彻的皇后,赵飞燕是汉成帝刘驁的皇后,二人出身都不好,却能以歌女的身份被皇帝宠幸。
  “那你看她们二人有好下场吗?”小嵐虽不曾读书,却听老人们谈论过卫、赵的故事。
  卫子夫因巫蛊之祸自杀,赵飞燕被王莽废为庶人,也身死在陵墓之侧。
  “若能与他两情廝守,我寧愿落不到好下场。”萤华眼神中充满坚定。
  “你呀,真是个傻女子。”小嵐丟下一句气话,转身回到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