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涇河龙子,鼉龙真身
  第75章 涇河龙子,鼉龙真身
  任霖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姜听澜一眼,隨即点了点头:“也好。”
  刘术阳在院中听见动静,並未阻拦,只丟下一句:“若是在外面撞见河妖,立刻燃符通知我,切勿擅自动手。”
  “知道了。”
  姜听澜隨口应下,便与任霖並肩踏出了院门。
  暮色渐浓。
  村巷中炊烟稀落,偶有几声犬吠从传来。
  两人沿著一道蜿蜒的土路缓步而行。
  姜听澜似乎真是閒来无事,又或是觉得任霖这散修气质特別,便主动开口,將此次前来是为搜寻失踪同门之事简单说了,顺带也提了几句玄武山那“不伤凡人”的戒律。
  任霖待她说完,才淡淡道:“如此门规,在这世道里,倒算是一股清流。我行走四方时,见过魔门將凡人视作耗材,哪还有宗门会特意立下规矩庇护凡人。
  姜听澜默然片刻,轻轻吐了口气:“的確是。不滥杀无辜,这一点我们玄武山身为正道魁首,门中上下都是认的。
  只是规矩立在堂上,办事的却是我们这些人。
  像眼下这般,弟子下落不明。若不施些手段,便难以窥得真相;可若动了手段,伤了人,又违了门规,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握。”
  姜听澜说完,看向身旁的红衣青年。
  对方只是沉默地走著,平静无波。
  姜听澜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任霖这才像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村里人都说,每年献给河神的童男童女和未嫁姑娘,是去给河神当侍奉童子,可得仙缘。
  可这些百姓,未必真信这套说辞。他们心里明白得很,不过是拿几条人命,换全乡整年的风调雨顺,顿顿饱饭。这笔帐,他们算得清楚。”
  姜听澜脚步微缓:“所以你的意思是...?”
  任霖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外人,没资格评说你们玄武山的规矩。
  但不杀凡人”这条,看上去与世道格格不入,当初立下这规矩、又能將它代代传下来的人,也绝不会是傻子。
  这般做,自然有这般做的好处。只是这好处,未必现在就能看到。”
  姜听澜闻言,若有所思,微微頷首:“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有些道理。
  玄武山与梁国內外诸多宗门交好,甚至与许多海外仙门也有往来,关係一向融洽。或许正是因门风清正,规矩分明,別人才愿意信你、与你结交。”
  任霖这时忽然问道:“倘若你们查明,这村子里的妖魔並非残害同门的真凶,你们的同门或许是死於別的妖魔之手。你们还会斩杀此地的河神么?”
  “这...”
  姜听澜一时怔住,没料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思索片刻,才迟疑道:“或许仍会出手。但若那河神修为太高,我们大概也只能暂时退去,从长计议。”
  “是么..”
  任霖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他心中早已透过道籙推演,知晓此地內情,此刻听姜听澜这般回答,心里还是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燥郁。
  这世道...
  当真除了吃人,便是被人吃,除此之外再无他路可走了么?
  他想起自己那惊才绝艷的师父,最终也不过沦为某位金丹元君的“道参”。
  再看眼前这白水乡,这些村民何尝不是那河妖的大药?
  今日这妖魔尚愿以庇佑换取血食,维持这般平衡。
  可若有一日它腻了,將一村之人尽数吞食,再换个江河继续做它的“河神”,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村民献祭儿女以求存,固然令人齿冷。
  可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已耗尽全力,若再以清平盛世的標准去苛责这些凡人...
  或许也是自寻烦恼罢了。
  两人正交谈著。
  忽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哭叫,紧接著是压抑的抽泣。
  “爹!娘!我不去...我不去给河神当童子!”
  隨即。
  一对男女带著哭腔的劝说声响起:“丫头乖,听话...当了河神的童子,是你的福气啊。去了以后,爹娘年年都去河边看你...”
  “娘给你备了件新衣裳,红底子的,穿上河神会喜欢...”
  女声却哭得更凶:“我不要新衣裳!我只要活著!我们一起活著...呜呜...”
  之后便是三个人混作一团的呜咽。
  任霖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声音是从路边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里传出的。
  屋外围著一圈矮篱,院子里竟坐著三个青壮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正围著一张石桌推牌九,每人身上都带著柴刀。
  “呜呜呜...”
  哭声渐高时。
  其中一个方脸汉子猛地將牌往凳上一拍,站起身来,朝茅屋方向粗声吼道:“嚎什么嚎?!就你家丫头金贵?村里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再哭丧似的,老子现在就把人拖走!”
  姜听澜看著眼前这景象,眸中涌现几分怒意:“这人怎么这样?”
  小院里,那方脸汉子还在粗声骂咧。
  旁边一个马脸男子伸手扯了扯他胳膊:“好了好了,哥...少说两句。”
  方脸汉子却像被这话刺中了某处,猛地甩开同伴的手,转头又朝著茅屋方向吼道:“你他妈的知道么...去年献上的童子是谁?是老子的亲妹妹!老子的妹妹才十五,连件像样的嫁衣都还没做呢!老子的妹妹,她就不金贵么?!”
  他骂到此处,声音骤然停下。
  方脸汉子竟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直接抽泣了起来。
  “呜呜...”
  方才的暴戾居然就这样瞬间消失了。
  旁边两个汉子见状,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安慰著:“哥,都过去了,別想了...我们都知道你苦。”
  姜听澜怔在原地,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层茫然取代。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她从小在玄武山长大,身边的同门师兄弟大多皆是性情刚毅之辈,情绪向来直白坦荡,要么怒,要么喜。
  从没有这般复杂纠结的模样。
  姜听澜更从未见过一个凡人,前一刻还暴戾地怒骂,下一刻就崩溃大哭。
  她下意识地看向任霖,眼神里带著求助的意味。
  姜听澜想要一个答案。
  任霖淡淡道:“你是很好奇,那汉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矛盾的情绪?”
  姜听澜点了点头。
  任霖的声音很平缓:“如果把这白水乡的所有人,都看作是掉进河里的溺水之人,每个人都在拼命挣扎著求生。
  有人为了不被淹死,只能踩著別人的头顶往上爬。
  而那个骂人的汉子,大概就是扑腾著挣扎到一半,突然低头发现,自己脚下踩著的,竟然是自己亲妹妹的尸体。
  姜姑娘,他们是凡人。
  凡人面对一条河,能做什么?
  除了咒骂、哭泣,或强迫自己变得麻木,別无他法。
  可若是换成修士来,或许只需抬手间便能焚山煮海,哪里会受这般屈辱?”
  听到这里,姜听澜心头一震,看向任霖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敬意。
  原来凡人的情绪竟能复杂到这种地步。
  换作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透这背后藏著的层层原因。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
  在任霖说这番话时,那张惯常带著散漫笑意的脸上,竟显露出一丝愤怒。
  他...究竟在为什么而怒?
  两人沿村中小径继续前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河边。
  这条河名为白水河。
  一轮圆月已从河上升起。
  “哗啦啦!”
  河风捲起浪花,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声响。
  河神庙就在河岸旁,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宇。
  两人走进庙內。
  庙內宽,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与人等高的鎏金雕像。
  塑的是个青年武將模样,面容雕琢得俊朗端正,身披玄铁甲冑,神情端的是悲悯慈祥之態。
  左右分立两个童子童女的塑像,梳著羊角髻,一个手提鱼篮,一个手捧花篮。
  神像头顶上方,有一块崭新鎏金牌匾,上书六个大字:
  【沧溟玄鳞真君】
  姜听澜抬头望见牌匾,眉头立刻蹙起:“这称號不对。若此妖真是真君”位格,至少也是筑基期的妖君。
  梁国境內的筑基妖君屈指可数,大多都在我们玄武山的名册之中,我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尊大妖出现在白水乡。”
  任霖嘴角掀起一抹讥誚:“怎么,还不许这水里的东西,给自己提前掛个真君”的牌匾?
  或许这名號是它想要的,位格是它贷款预支的,先立起来,指望著日后修为够了,再慢慢还上呢。”
  “贷款预定?”
  姜听澜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真君的位置,还能贷款预定的么...”
  笑归笑,她心里却並不轻鬆。
  即便这妖魔远未到筑基期,可他们这一队人,真能应付得了么?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红衣青年。
  对方不过是二层的散修,指望他作为战力?
  想到此处,她心头微沉:“林道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任霖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离去片刻后。
  庙后阴影里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正是白日里那位手持龙头拐杖的老乡长。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神像前,仰头望著那副慈祥的面孔。
  “扑通!”
  ——
  老乡长放下拐杖,跪倒在地上,深深叩拜下去。
  “真君在上...求您显灵,收了那些外来的仙人吧!他们来了,乡里就再也不得安寧了。求您还我们白水乡一片安稳日子。”
  他颤巍巍地点燃三炷新香,插入积满香灰的炉中。
  恰在此时—
  “哗啦啦——!!”
  庙外平缓流淌的白水河,骤然掀起一阵沉闷的巨响!
  河水顿时变得浑浊汹涌,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整座河神庙都微微震动起来。
  老乡长猛地抬起头,惊愕地望向庙门外的方向。
  河面之上,似乎正有什么东西,缓缓地从中钻出来。
  与此同时。
  小院內。
  刘术阳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师兄,你別转了..”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小声道,“转得我头都晕了。”
  刘沭阳猛地停住脚步,眼中血丝隱现:“我等不了了!管它是什么东西,老子先去宰了那河里的玩意,再来查师兄弟的下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自头顶传来。
  仿若天河决堤,瀑布倒卷!
  一道粗壮如柱的白色水龙自夜空中垂直砸落,以万钧之势轰然贯入小院中央!
  霎时间。
  地动砖摇,积水四溅。
  院中弟子无不变色,呛啷啷一片拔刀出鞘之声,十数柄雪亮长刀在黑夜中绽出寒光。
  所有人疾退,死死盯住院子中央。
  地面上瞬间白水灌满,水位飞快上涨,眨眼间就漫过了眾弟子的脚踝。
  “戒备!”
  “是妖魔来了!”
  “咻——!”
  乌黑的刀身应声出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五指握住。
  刘沭阳的长衫被捲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墨色衣袂翻飞。
  他缓缓抬起长刀,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乾燥的嘴角。
  眼神当中,此刻竟燃起了炽热的兴奋。
  “你,终於来了。”
  下一息。
  院子里翻腾的白水飞速褪去。
  而在白水消失的地方,一道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阴騭青年,赤裸著的上身覆盖的层层叠叠的斑驳黑鳞。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额前那枚两根小指粗细、弯曲如鉤的特角。
  见这情形,刘沭阳眉头一挑,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原来是个沾了龙血的种。”
  那青年闻言,不怒反笑:“就是你这个小崽子,一直在找我的晦气?
  告诉你,老子的爷爷可是涇河龙王!你又是什么东西?”
  刘沭阳沉声道:“玄武山,斩妖峰,刘沭阳。”
  “玄武山?斩妖峰?”
  青年嗤笑一声,舌尖舔过唇角,仿佛在回味什么,“味道嘛...马马虎虎,还算有点嚼头。”
  “轰——!”
  话音未落,一声爆鸣已然炸响!
  刘沭阳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
  下一瞬。
  炽烈的火气裹挟著墨色刀刃,在雄浑巨力的加持下,狠狠压在了青年布满漆黑鳞甲的肩头!
  “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