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路
  林冲话头一顿,两人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急,越来越近。片刻后,一个黑影从营帐后面的小道翻身下马,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
  "武头领!"来人压低声音,却难掩急切。
  武松认出是自己安插在山寨外围的探子,名叫赵三,专门盯著通往山下的几条要道。
  "出什么事了?"
  赵三喘了两口粗气,顾不得抹脸上的汗:"武头领,宋江已经封锁了下山的路!"
  林冲脸色一变。
  "三条官道,全派了人,"赵三说得又快又急,"北边是花荣带了一百骑兵,东边是李逵的伏路人马,南边的渡口也让戴宗调了人去守"
  "什么时候的事?"武松打断他。
  "就在半个时辰前!"赵三咽了口唾沫,"我亲眼瞧见花荣往北边去的,马蹄都不包布,就怕咱们不知道似的。"
  林冲低声骂了一句。
  武松却没说话。他站在营帐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浓稠,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惨澹的光。
  赵三见他不吭声,急了:"武头领,这可怎么办?三条路都封死了,再不走,只怕"
  "进来说。"
  武松转身掀开帐帘。林冲和赵三跟著进去。帐內油灯还亮著,桌上那张山东地界舆图还摊著,红圈蓝线黑叉標记清晰可见。
  "坐。"
  赵三哪敢坐,站在一旁把知道的全倒出来。花荣的骑兵如何分布,李逵埋伏在哪个山坳,戴宗的人又守著哪几个渡口说得详细,显然是下了功夫打探。
  林冲越听越沉重。等赵三说完,他沉声道:"二郎,宋江这是铁了心不让咱们走。三条路都有人,硬闯必定死伤惨重。"
  武松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舆图上。
  "林教头。"
  "嗯?"
  "你刚才说吴用手里有份名册,第一个名字还没说出口。"
  林冲一愣,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惦记这事:"是……名册上第一个就是你,武松。"
  武松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名册上还有谁?"
  "鲁大师、杨兄、史进……凡是今日在忠义堂上站出来的,一个不落。"林冲声音低哑,"燕青说那名册是查底细用的。二郎,他们怕是要对咱们下手。"
  赵三嚇得缩了缩脖子。
  武松却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著几分冷意。他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水泊的位置。
  "封锁三条陆路,看起来天衣无缝。"
  林冲皱眉:"二郎的意思是……"
  "宋江想得太简单了。"武松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梁山泊。"武松抬起头,目光锐利,"这地方四面环水,他封得了陆路,封得了水路?"
  林冲眼睛一亮。
  "阮氏三兄弟虽然跟著宋江,但水寨那边的小嘍囉不全是他们的人。咱们在山上这些日子,也不是白待的。"武松走到帐篷一角,掀开一块油布,露出底下藏著的几卷羊皮。
  那是水泊各处水道的详图。
  "这是……"林冲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早就准备好了?"
  "宋江会动手,我不意外。"武松把羊皮图摊开,"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
  赵三张大嘴巴:"武头领,您是说……咱们从水上走?"
  "不光从水上走。"武松指著图上一处標记,"这里是芦苇盪,船可以藏。这里是暗道,只有老渔民知道。这里"他手指移动,落在一个偏僻的位置,"是废弃的老渡口,十年前发过大水,现在没人用了。"
  林冲盯著那几处標记看了半晌,抬起头时神色已经不同了。
  "妙。"
  "花荣守北边,李逵伏东边,戴宗的人盯著南边几个大渡口。"武松冷笑一声,"他们都在明处,咱们在暗处。等他们发现人不见了,咱们早就过了水泊。"
  林冲站起身,神情振奋:"二郎,我这就去通知大师兄和杨兄"
  "等等。"
  武松叫住他,沉吟片刻:"分开通知,別走大路。杨兄那边你去,大师兄我亲自去说。史进出发联络施恩去了,等他回来再匯合。"
  "那燕青……"
  "他?"武松想起燕青离开前那句"后会有期",摇摇头,"他不会走漏风声的。"
  林冲不太放心:"万一"
  "燕青这人,表面上谁都不得罪,心里却明镜似的。他若真想害咱们,刚才就不会提醒名册的事。"武松顿了顿,又道,"况且他说卢俊义心里也有想法。这种话,不是隨便说的。"
  林冲想了想,点头认同。
  "赵三。"
  "在!"
  "你继续盯著。花荣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来报。"
  "是!"
  赵三领命出去了。帐內只剩武松和林冲两人。
  "林教头。"
  "嗯?"
  "你后悔吗?"
  林冲一怔,隨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今日在忠义堂上站出来,就意味著和宋江彻底决裂,再无回头路。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沉稳:"我林冲与高俅有不共戴天之仇。招安了,我就得向朝廷俯首称臣,和那些害我的人同朝为官。"他抬起头,眼中有火在烧,"那不如死。"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去哪?"
  "去找大师兄。"武松掀开帐帘,"封锁归封锁,咱们的计划不能乱。今夜把人都通知到,明日天黑前做好准备。"
  "明日天黑?"
  "宋江既然急著封路,就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武松迈步出去,语气篤定,"最迟后日,必须动身。"
  夜风吹过,帐帘翻飞。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武松的背影高大挺拔,步子稳健,像是山里的猛虎,不慌不忙,却蓄势待发。
  走出十几步,武松忽然停下。
  林冲跟著停住脚:"怎么了?"
  "林教头,你听。"
  林冲侧耳。夜风里隱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走动。
  武松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西边那片树林。
  树影摇晃。有什么东西一闪,又消失了。
  "是盯梢的。"林衝压低声音,"花荣派的人,东边树上也有一个。"
  武松没动。
  "让他盯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森然的意味,"他们看不到咱们往哪走的。"
  林冲不解:"为何?"
  武松没回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既不是鲁智深的营帐,也不是杨志的住处。而是
  一条荒废已久的小道,通往后山的芦苇盪。
  林冲跟上去,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宋江的算计之外。
  小道尽头,黑暗中隱约有灯火闪烁。
  武松脚步一顿,望著那点微光,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走吧。"他扔下两个字,身形已经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