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檄文天下
  “多远了?”武松追问。
  燕青舔了舔嘴唇:“探子说……前锋已经过了宿州,最快五六天就能摸到咱们这儿。”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武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头黑沉沉的天。
  “文书什么时候能抄完?”
  陈正在旁边答话:“照现在的速度,明天一早能抄出三十份。”
  “三十份够干什么的?”武松回过头,“再调人手,今晚就得抄,明天一早必须散出去。”
  陈正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武松叫住他:“找几个嗓门大的,会念书的。文书发到哪儿,就让人在街上念给老百姓听。”
  陈正眼睛一亮:“是!”
  门帘一掀,陈正的脚步声远去了。
  燕青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武松问。
  “那个……”燕青搓了搓手,“要不要等周平那边的消息回来?万一方天定那边……”
  “等不了。”武松打断他,“金兵五六天就到,周平最快还得两三天才能回。这文书今晚就得发,一刻都不能耽搁。”
  燕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头道:“明白。我这就让人盯著,抄好一份发一份。”
  “去吧。”
  燕青转身出去。
  议事厅里就剩武松一个人。
  他又看向窗外。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几百里外的金兵正在南下,几千里外的汴京城里,那帮卖国贼正在商量怎么把大宋卖个好价钱。
  “让他们看看……”武松低声道,“这天下,还有硬骨头。”
  ……
  三天后。
  楚州城外,官道边的茶棚里。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站在桌子上,手里捧著一张纸,扯著嗓子念。
  “……秦檜者,金人之走狗也!昔年被掳北去,今番放归,分明是金人细作!此獠归来,首倡议和,鼓吹割地,实为卖国求荣之贼!”
  茶棚里坐了十几个人,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车的车夫,有路过歇脚的行商。
  一开始没人在意。
  念到后面,茶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朝廷诸公,尸位素餐,坐视金贼南侵,不思抵抗,反欲割地赔款,称臣纳贡!河北全境,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百姓膏血,尽入敌手!”
  一个老汉“啪”地把茶碗摔在桌上。
  “狗日的!”
  旁边的人嚇了一跳:“老丈,怎么了?”
  老汉指著那念书的年轻人:“你听听!你听听这帮狗东西干的事!”
  年轻人继续念:“……武松不才,起於草莽,然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发此檄,昭告天下:凡我汉家儿郎,当共诛卖国之贼,同御外侮之敌!”
  茶棚里“嗡”地一声,议论起来。
  “这是谁写的?”
  “武松!打虎的那个武松!”
  “武松?他不是在梁山……”
  “早不在梁山了,听说在淮南那边打出一片天地来了。”
  “这文书说的是真的吗?朝廷真要割地赔款?”
  “怎么不是真的?我二舅在汴京,上个月捎信回来说,城里都传遍了,那帮当官的天天吵架,有说打的,有说降的。”
  老汉又拍了一下桌子:“降个屁!老子的地是老子祖宗留下来的,凭什么给金狗?”
  “就是!凭什么?”
  “说得好!这些卖国贼就该千刀万剐!”
  ……
  同一天。
  盱眙城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城门口,高声念著同样的文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秦檜、黄潜善之流,卖国求荣,罪在不赦!凡我大宋子民,当共唾之!”
  人群里有人喊:“好!说得好!”
  “这武松是条汉子!”
  “朝廷不管咱们,还有人管!”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头,扯著书生的袖子问:“那个……武松在哪儿?俺家孩子想去投军。”
  书生一指南边:“淮南,泗州那边。”
  老妇人点点头,转身就往回走。
  旁边有人问:“大娘,你这是要……”
  “回去跟俺儿说一声。”老妇人头也不回,“与其在家等死,不如跟著武松干!”
  ……
  泗州城外,张俊的大营。
  张俊坐在帅帐里,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神色难看。
  “混帐东西!”
  他把纸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摔下去。
  “来人!”
  帐外有人应声:“大帅有何吩咐?”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回大帅,城里到处都是,街上有人在念。”
  张俊的脸更青了:“抓!给我把念的人都抓起来!”
  “这……大帅,人太多了,抓不过来……”
  “抓不过来也给我抓!谁敢念,就砍了他的舌头!”
  亲兵领命出去。
  张俊一个人坐在帐里,气得直喘。
  武松这廝,当真是会给人添堵!
  一封文书,把秦檜、黄潜善那帮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把朝廷割地赔款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这下可好,老百姓全知道了。
  张俊不怕老百姓知道。
  他怕的是,这文书里把武松捧得跟英雄一样。
  什么“起於草莽,知天下兴亡”,什么“共诛卖国之贼,同御外侮之敌”。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天下人……朝廷不行,跟著武松才有出路吗?
  “来人!”张俊又喊了一声。
  “大帅?”
  “给汴京送急报,就说武松在淮南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请朝廷速速定夺!”
  亲兵愣了一下:“大帅,现在金兵都快打过来了,朝廷那边恐怕……”
  “少废话!让你送就送!”
  ……
  汴京。
  相府。
  秦檜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捏著一张纸。
  和张俊不同,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阴沉。
  “武松……”
  他把这名字念了好几遍,好像在品一道难以下咽的菜。
  “来人。”
  门外有人应声。
  “去把黄潜善叫来。”
  “是。”
  不多时,黄潜善匆匆而来,一进门就嚷嚷:“秦相,你看到那文书了吗?武松这廝,简直是……”
  “坐。”秦檜打断他。
  黄潜善訕訕地坐下。
  秦檜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慢慢展平。
  “你觉得,这文书厉害在哪儿?”
  黄潜善愣了一下:“厉害?这不就是骂人吗?”
  “骂人?”秦檜冷笑一声,“你以为武松是在骂人?他是在收买人心。”
  黄潜善不解:“收买人心?”
  秦檜指著纸上的字:“你看,他骂我们卖国,骂朝廷无能,但他自己呢?他说自己起於草莽,知天下兴亡,共诛卖国贼,同御外侮……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朝廷靠不住,只有他武松才是真正为百姓著想的。”
  黄潜善的神色一变:“那……那我们怎么办?”
  秦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先不管他。”
  “不管?”黄潜善急了,“秦相,这文书已经传遍了,再不管,老百姓都要跑到武松那边去了!”
  “跑就跑。”秦檜的声音很平静,“反正金人快打过来了,那些刁民留著也没用。”
  黄潜善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秦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黄潜善。
  “等金人打过来,武松就没工夫管这些虚名了。到时候,他要是败了,这文书就是笑话;他要是贏了……”
  秦檜顿了顿。
  “他要是贏了,我们再想办法。”
  黄潜善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相!秦相!急报!”
  秦檜回过头:“什么事?”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金兵……金兵前锋已经到宿州了!最多五六天……就要打到淮南!”
  秦檜的眼皮跳了一下。
  黄潜善“腾”地站起来:“什么?这么快?”
  小吏浑身发抖:“探子刚送来的消息,千真万確!”
  秦檜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好……好得很……”
  黄潜善急道:“秦相,这可怎么办?”
  秦檜抬起头,嘴角竟然带著点笑意。
  “怎么办?坐山观虎斗。”
  他指了指南边。
  “武松不是要当英雄吗?让他去挡金兵。挡得住,他替我们出力;挡不住……”
  秦檜的笑意更深了。
  “挡不住,金人替我们除掉这个祸害。”
  ……
  泗州城。
  武松站在城墙上,望著北方。
  燕青从后头走上来:“武头领,文书都发出去了。各地的反应……”
  “我知道。”武松没回头。
  “那些卖国贼肯定气疯了。”燕青嘿嘿笑了一声。
  “他们气不气,跟我没关係。”武松转过身,“金兵的事,有新消息吗?”
  燕青收起笑容:“最新的探报,前锋已经过了宿州,打头的是金国四太子完顏宗弼的部將。”
  “完顏宗弼?”武松眯起眼睛。
  “就是那个金兀朮。”燕青点头,“这次来的是他手下的精锐,大概三四千人,都是骑兵。”
  武松沉吟片刻:“三四千骑兵,来得够快。”
  “武头领,咱们怎么办?”
  武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向北方。
  地平线上,有尘烟升起。
  也许是风沙。
  也许是別的什么。
  “去叫林教头和大师来。”武鬆开口道。
  “是!”
  燕青转身跑下城墙。
  武松一个人站在原地。
  风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尘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