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天光乍破,重换人间
  天光乍破。
  晨曦驱散了临潢府长街上最后一缕血腥气。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结束得无声无息,仿佛只是昨夜一场过於真实的噩梦。
  然而,皇宫內外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兵马,以及城中权贵府邸间悄然传递的惊恐与揣测,都在昭示著,这座草原帝国的权力核心,已经换了人间。
  燕云楼,天字號院。
  晨风拂过窗欞,带来一丝北地的凉意。
  阿朱托著香腮,看著楼下街道上巡弋而过的契丹甲士,小脸上写满了新奇与茫然。
  “公子,我们就这么……把皇帝换啦?”
  她眨巴著大眼睛,语气里还带著几分不真实感。
  “接下来呢?”
  “那个小皇帝那么小,那个耶律重元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么大的地方,他们管得过来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木婉清正在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著剑身,闻言,动作一顿。
  “管不过来,就杀到他们管得过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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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
  “婉清姐姐,昨晚你还没杀够啊?”
  阿朱做了个鬼脸。
  王语嫣正临窗而坐,面前摊开著一张巨大的辽国堪舆图。
  她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那双清亮的眸子,早已沉浸在这片广袤的天地之间。
  她抬起纤纤玉指,在图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那弧线从东边的白山黑水,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流沙大漠。
  她的动作,竟与林风如出一辙。
  “阿朱说得没错。”
  王语嫣的声音清冷而理智,如山间清泉。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辽国疆域,东西万里,南北五千,其国土之广,远胜大宋与西夏之和。”
  “我们昨夜所做的,不过是斩断了巨蟒的头颅,但这巨蟒的身躯,依旧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她指著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標记。
  “这里,是西京大同府,扼守著与西夏的边境。”
  “这里,是南京析津府,直面大宋的幽云防线。”
  “这里,是东京辽阳府,高句丽的遗民和东海的女真部族,向来桀驁不驯。”
  “更北边,是无尽的草原,那里生活著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游牧部族,他们只信奉强者,远在临潢府的皇帝號令,时常阳奉阴违。”
  “耶律洪基的死讯一旦传开,这些地方的守將、贵族、部族首领,没了束缚,不想著拥兵自立、裂土封疆的,能有几人?”
  “届时,整个北方大地,將处处烽烟,遍地狼火。”
  “我们非但得不到一个安稳的后方,反而会亲手製造出无数的变数。”
  王语嫣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阿朱心中那点顛覆皇朝的兴奋。
  她看著那张地图,第一次对“国家”这个概念,有了如此直观而沉重的认识。
  林风一直静静地听著,唇角无声扬起。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王语嫣那张因专注而显得愈发清丽脱俗的侧脸。
  这位神仙姐姐,在跳出了琅嬛玉洞那个狭小的世界后,她的眼界与格局,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她不再是那个只懂武学理论的“活秘籍”。
  而是一块正在被精心雕琢的璞玉,开始绽放出属於战略家的光芒。
  “语嫣说得对,却也不全对。”
  林风开口了。
  三女的目光,齐齐匯聚到他身上。
  “你们说的,是『治国』。”
  “而我,从没想过要在这里当皇帝。”
  林风的手指,在堪舆图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而是一张,能为我所用的棋盘。”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的最东边,女真完顏部所在的区域。
  “这里,我们已经落下了一子。”
  “完顏阿骨打是头饿狼,我给了他獠牙和利爪,也给了他吞噬草原的野心。”
  “他会成为悬在契丹贵族头顶的第一柄刀,逼著他们不得不向我们低头。”
  手指西移,划过西夏与辽国的漫长边境线。
  “这里,是西夏的地盘。”
  “我会传信给李秋水,让她以西夏的名义,陈兵边境,做出隨时准备东进的姿態。”
  “耶律重元要想坐稳他的摄政王之位,就必须先稳住西边的门户,他没有选择,只能寻求与我们的合作。”
  手指再转,指向西北方,天山縹緲峰的所在。
  “灵鷲宫的势力,会从这里渗透出去。”
  “九天九部的耳目,將沿著所有商路,铺满整个西域和漠北。”
  “童姥会很乐意为我监控那些不听话的部族,顺便,將逍遥派的生意,做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林风的语调平淡,却仿佛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阿朱和木婉清听得心神摇曳。
  在她们眼中,公子就是化身执掌天地的神人,信手一挥,便能调动万里之外的风云。
  最后,林风的手指,停在了地图最北方。
  那片广袤无垠、只用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茫茫草海。
  “但这些,都只是外部的压力。”
  “一张棋盘,若想真正稳固,还需要从內部,钉下几颗最坚实的钉子。”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萧远山。”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院中。
  萧远山单膝跪地,动作无声,却带著千钧之重。
  “主公。”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林风看著他,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要你,带著丐帮所有在北方的弟子,即刻北上,进入草原最深处。”
  萧远山一怔,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我要你们,脱下汉人的衣服,换上牧民的皮袍。”
  “学习他们的语言,適应他们的习俗。”
  “用你们带去的粮食、盐巴、铁器,去和那些最贫穷、最弱小的部族,交朋友。”
  “然后,”
  林风的语气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话。
  “我要你们,和他们通婚。”
  “什么?”
  阿朱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连一向冷漠的木婉清,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萧远山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於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抬起头,看著林风,眼中充满了不解。
  他是契丹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胡汉之间那道根深蒂固的血脉壁垒,是何等难以逾越。
  “主公,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风打断了他。
  “你觉得这是在玷污血脉?还是觉得,这是在异想天开?”
  “草原上的部族,为何总是为了草场、为了牛羊,相互攻伐不休?”
  林风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人太少了。”
  “一场白灾,一场瘟病,就可能让一个数千人的部族,彻底消亡。”
  “所以他们需要劫掠,需要战爭,需要用別人的血,来延续自己的生存。”
  “我要你带去的,不仅是丐帮的弟子,更是种子。”
  “我要你们,將大宋最先进的耕种技术、锻造工艺、医药知识,带到草原上去。”
  “教他们开垦小片的农田,教他们打造更耐用的帐篷,教他们如何应对牛羊的瘟疫。”
  “我要让他们知道,除了劫掠,还有更好的活法。”
  “我要让那些嫁过去的汉家女子,生下兼具草原人的强悍和汉人的智慧的孩子。”
  “我要让那些娶了胡人姑娘的丐帮弟子,成为新部族的领袖。”
  “我要用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的时间,让这片草原的血脉,彻底换一遍。”
  “到那时,草原,便不再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它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臂膀,最忠诚的牧场。”
  林风的声音,在小院中迴荡。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却有一种重塑一个民族文明的宏伟力量。
  这已经不是武功。
  不是权谋。
  这是,神祇的手段。
  萧远山呆呆地跪在地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年前,雁门关外的血色黄昏。
  他想起了自己那无辜惨死的妻子,想起了自己那被夺走的孩儿。
  他一生悲剧的根源,不就是这所谓的“胡汉之別”吗?
  而现在,他的主公,正在用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方式,从根源上,去消弭这种仇恨。
  不是用刀剑去征服。
  而是用血脉去融合。
  “扑通!”
  “扑通!”
  萧远山將自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一次,他磕的不是君臣之礼,也不是主僕之分。
  他磕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契丹人,对一位真正拥有神明胸襟的存在的,最高敬意。
  “属下……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纵使粉身碎骨,必不负主公所託!”
  林风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小院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阿朱看著林风的背影,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烁著崇拜的光芒。
  她的小脑袋瓜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公子想做的,究竟是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那不是当皇帝,不是做武林盟主。
  他,是在给这片天下,重新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