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仙尊膝下,白玉为棋
  雨,停了。
  但天,依旧阴沉。
  汴京城在黎明中,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
  昨夜的廝杀与哀嚎,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冲刷得乾乾净净,只有墙角和石板缝隙里,还残留著一些难以名状的暗红色。
  寻常百姓不敢开门。
  他们躲在自家的屋檐下,竖著耳朵,听著街面上整齐划一,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头髮冷的甲冑摩擦声。
  禁军换防了。
  不再是那些平日里在街头耀武扬威,实则一戳就破的紈絝子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沉默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的军士。
  他们是河北的边军,是府州的精锐,是种老相公麾下的百战之卒。
  昨夜之前,他们是勤王的义师。
  昨夜之后,他们,是国师的兵。
  宣德门,这座象徵著大宋皇权至高无上威严的城门,今日却成了天下最大的一个戏台。
  城门楼子上,旌旗招展。
  只是,往日里代表著赵氏皇族的“赵”字大旗旁,多了一面更为醒目的,绣著繁复雷纹的“林”字大旗。
  城楼下,人山人海。
  数万名被缴了械的西军降卒,如同被圈养的牲口,在昔日袍泽的刀枪逼迫下,黑压压地跪满了整个广场。
  他们脸上,交织著恐惧、茫然,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对生的渴望。
  广场中央,一座新搭起来的,高达三丈的木台,尤为刺眼。
  童贯,就被绑在台子正中的一根立柱上。
  他身上的亮银甲早已被剥去,只穿著一件囚徒的白麻布衣衫。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泥水和血污。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塌塌地吊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他的身边,折可存、刘法等一眾在昨夜被生擒的西军高级將领,同样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每个人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午时三刻,已到。
  宣德门城楼上,林风凭栏而立。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宽袍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愈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謫仙。
  他的身后,赵佶穿著一身略显臃肿的明黄龙袍,正一脸兴奋地说著什么。
  “国师!你看,你看他们!都跪著呢!哈哈哈,都跪著!”
  赵佶激动得满脸通红,指著城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朕以前总觉得,这龙椅坐著硌得慌。今天才发现,站在这城楼上,比坐龙椅舒坦多了!”
  他看向林风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信赖来形容。
  那是狂热,是崇拜,是信徒看向自己信仰的神明时,才会有的眼神。
  昨夜,当李若水带著圣旨和一队御前甲士出现在相国府时,赵佶正躲在寢宫的龙床上瑟瑟发抖。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仅仅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依旧是皇帝,甚至比以前更像个皇帝。
  因为,他终於有了一柄剑。
  一柄能帮他斩碎一切枷锁,荡平所有忤逆的,神剑。
  “国师,那童贯国贼……就这么剐了?”
  赵佶搓著手,语气里既有快意,又有一丝帝王家不该有的残忍。
  “朕想亲自下去看,可以吗?”
  林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脏。”
  赵佶脸上的兴奋一滯,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
  “对对对,脏!太脏了!国师说得对,看那玩意儿,污了朕的眼睛!也污了国师的法眼!”
  他话锋一转,更为諂媚地凑了上来。
  “国师啊,您看,那道观……哦不,是神霄玉清万寿宫,如今空著也是空著。
  那地方风水好,又清净。
  不如,您就搬过去住?
  您放心,弟子马上就下旨,把里面的牌匾都换了,就叫『国师府』!
  不!
  叫『天尊道场』!”
  “弟子再给您身边那几位仙子,也一併册封个誥命夫人?”
  阿朱在一旁听得咯咯直笑。
  木婉清则是眉头一蹙,显然对誥命夫人这种称呼极为不喜。
  林风终於回过头,看了赵佶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赵佶瞬间闭上了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仙人,怎么能用凡俗的官爵去封赏?
  “不必。”
  林风的回答依旧简单。
  他抬起手,指了指城下那座高台。
  “时辰到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名站在高台上的甲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行刑!”
  两名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刽子手,从怀里掏出两柄薄如蝉翼,寒光闪闪的小刀,一步步走向被吊在立柱上的童贯。
  城楼下,数万降卒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滯了。
  童贯那空洞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焦距。
  他看著那两名刽子手,看著他们手中那两柄专门用来“凌迟”的刑刀,浑浊的眼珠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我是大帅……我是大宋的大都督……”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老臣……老臣无罪!是蔡京!是蔡京陷害我!是林风这个妖道蛊惑圣听啊!”
  然而,他的哀嚎,被淹没在了一声悽厉的惨叫之中。
  第一刀,割在了他的右臂上。
  刽子手的手法极为精准,只片下一片薄薄的皮肉,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主要的血管,让痛苦被无限地放大,却又不至於让他立刻死去。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了云霄。
  台下,那些跪著的西军降卒,许多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快意。
  人群中,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看著台上那曾经让他们敬若神明,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惨嚎的主帅,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他娘的!要不是他利慾薰心,带著我们来送死,老子的兄弟怎么会死在城外!老子的胳膊怎么会断!剐!剐得好!就该千刀万剐!”
  这一声咒骂,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对!剐了他!”
  “还我兄弟命来!”
  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反过来將童贯的惨叫彻底淹没。
  城楼上,林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者的下场。
  他更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忠诚”,在绝对的力量和利益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放在了城墙的垛口上。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
  他竟是在这血腥的行刑场上,旁若无人的,用这城墙垛口为棋盘,自己与自己,下起了棋。
  赵佶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打扰。
  蔡京也被“请”上了城楼。
  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佝僂著身子。
  他看著城下那曾经与自己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如今正被一片片地割下血肉,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刺骨的寒凉。
  他再看向那个悠閒下棋的白衣身影。
  他终於明白。
  他们这些所谓的权臣,所谓的巨擘,在这位真正的执棋者眼中,从来就不是对手。
  他们,连同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苍生,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想让你生,你便生。
  他想让你死,你便要以最屈辱的方式,在万人的唾骂声中,痛苦地死去。
  蔡京的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在相国府书房里的那一跪,更加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童贯的惨叫声,终於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那根立柱上,只剩下了一具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骨架。
  林风落下最后一子。
  一盘棋,终了。
  他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轻声说道:“天,要晴了。”
  话音刚落,那厚重的云层,竟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翳,笔直地,照在了宣德门的城楼上,照在了那面“林”字大旗之上。
  城楼下,数万降卒,连同无数在远处围观的汴京百姓,看到这神跡般的一幕,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国师神威!”
  “天佑大宋!”
  赵佶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向林风,张了张嘴,最后,竟也跟著那些军民,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天尊……天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整个汴京城,在这一刻,都跪在了那个白衣身影的脚下。